華爲面對的危機可能遠超過瞭(le)大家的想象,甚至包括華爲自己人在内。如果要爲這場(chǎng)危機尋找一個起點,大約100天前的5月16日是恰當的,那天,美國将華爲列入瞭(le)“實體清單”。
沈怡遇到瞭(le)難題。今年11月,3GPP(第三代合作夥伴計劃)最新一次會議将在美國舉行,作爲華爲3GPP會議團隊一員,她的簽證卻遲遲辦(bàn)不下來。這在過去是沒有遇到過的情況,過去每年沈怡與團隊會參加6次3GPP會議,見證過第一版5G标準發布的曆史時刻。
團隊裏出現瞭(le)一種猜測,帶有華爲标簽的申請人會折戟在簽證一關。畢(bì)竟,5G技術被視爲可以颠覆産業、帶來變革的科技,大國和科技巨頭在5G賽道競争,華爲已在5G商用上形成領先優勢。沈怡原本以爲,隻有在終端業務等相關領域,才會感受到美國禁令的影響。
現在看起來,華爲面對的危機可能遠超過瞭(le)大家的想象,甚至包括華爲自己人在内。如果要爲這場(chǎng)危機尋找一個起點,大約100天前的5月16日是恰當的,那天,美國将華爲列入瞭(le)“實體清單”。
自此,陰雲籠罩著(zhe)華爲,因爲按照禁令,美國企業将被禁止向華爲及其關聯的68家企業出售零部件,而作爲一家全球化的通訊企業,華爲以往的很多關鍵零部件及手機操作系統均來源於(yú)美國,例如部分芯片,安卓系統等。
盡管美國一次又一次地将禁令延期90天,但在這場(chǎng)國與國之間的貿易摩擦中,美國總統特朗普仿佛“迪奧(ào)尼修斯”附體,不時向一家企業發出死亡威脅。
來源:中企圖庫
不,華爲不是達摩克利斯,它不容忍有一把劍高懸於(yú)頭頂。8月19日,華爲創始人任正非在簽發的總裁電郵裏明確,華爲進入瞭(le)戰争狀态,盡管當天美國宣布将針對華爲的禁令再次延期瞭(le)90天。任正非顯然比很多員工更加理智,免除瞭(le)一切天真的想法,電郵裏說:“公司處在危亡關頭”。
“每個職能部門、每個代表處都要想一想,如果你認爲自己不适合這個崗位,可以下崗讓道,讓我們的‘坦克’開上戰場;如果你想上戰場,可以拿根繩子綁(bǎng)在‘坦克’上拖著(zhe)走,每個人都要有這樣的決心!”任正非寫道。
任正非自認擅長(zhǎng)妥協,不善鬥(dòu)争。不過,與任正非打過交道的人評價他:意志極爲堅定,身段極爲柔軟,手段極爲狠辣。
正如你在過(guò)去100天裏看到的那樣,華爲在主動(dòng)出擊。
一方面,任正非開始密集接受國内外媒體的採訪,盡管這給他帶來瞭(le)不小的困擾,就連坐下來喝杯咖啡,旁邊都會有很多人過來拍照。“太不自由瞭(le)。”任正非說。但不管情不情願,任正非都得出來面對公衆。“(華爲)公共關系部逼著(zhe)我要出來講話,他們說‘因爲你講話,收視率高,所以你要講,他們講沒有你收視率高’。”
今年2月,任正非在BBC的專訪中稱,華爲堅持“以客戶爲中心”,他直言:“如果客戶選擇我們,我們就很好爲客戶服務;如果客戶不選擇我們,我們可以不爲這些客戶提供服務。”6月17日,任正非在接受《福布斯》和《連線》記者採(cǎi)訪時預測(cè),華爲将在預期的增長目标上減産300億美元。
另一方面,那些過去很多年裏深藏在“保險櫃(guì)”裏的備(bèi)胎,也都在一一轉正。
8月9日,華爲的鴻蒙操作系統正式發布。“鴻蒙”取自《山海經》,有開天辟地之意,它誕生之前,這個世界的操作系統隻有蘋果和安卓兩種,都來自美國。但中美貿易戰讓未來多瞭(le)一種可能性,即郭台銘所說的 “one world, two systems”(一個世界,兩套系統),“我們一定要做好準備(bèi),把另外一個system做得更好。”華爲消費者業務CEO餘承東說。
當然,無論是技術還是産品上的突圍,對於(yú)華爲的這場戰争來說,都還隻是一城一池的收複。未來,華爲需要在實體清單下長期生活,並(bìng)且掌握全部的生活能力。
8月15日,任正非再次接受英國媒體採(cǎi)訪,他将華爲形容爲一架“爛飛機”,機身的補(bǔ)洞需要兩三年,重新恢複振興則需要3~5年。
受“實體清單”事件影響,華爲的一些供應商透露,很多訂單遭到波及被砍。華爲公司董事長(zhǎng)梁華回應《中國企業家》,“實體清單的出現,可能給我們的結構性供應商等帶來瞭(le)一些影響,我們是長(zhǎng)期合作,面向未來,也會解決問題。我們未來的發展機會還是很多的。”
今年4月,餘承東曾定下全年目标:華爲單(dān)品牌實現全球第一,榮耀實現全球前四、中國前二。而随著(zhe)5月美國禁止令一出,受影響最大的便是華爲的手機終端業務。
餘承東(dōng)。攝(shè)影:史小兵
得益於(yú)中國區的表現,研究機構Strategy Analytics的數據顯示,2019年第二季度,華爲憑借17%的份額超越蘋果的11%位列全球智能手機市場(chǎng)第二。但與位列首位的三星相比,其市場(chǎng)占有率亦存在不少差距。三星當季市場(chǎng)占有率爲22%。
禁令一旦執行,華爲手機搭載的安卓系統将無法實現更新,即使有華爲自研的鴻(hóng)蒙系統,但依賴安卓系統生态服務的海外用戶,恐怕不得不放棄華爲,這令華爲海外市場(chǎng)大幅縮水。
“手機終端業務預計減少100億美元。”8月23日,徐直軍在昇騰910的發布會上表示,此前任正非預測(cè)的減産數字比較悲觀,實際情況比當時好很多,具體數字還是要看明年3月的财報(bào)。
這一場(chǎng)漫長的自救還在繼續。在華爲的研發基地、生産(chǎn)線、實驗室等場(chǎng)合,都能看到一副千瘡百孔的伊爾2飛機照片,在二戰中被打得像篩子一樣,卻依然堅持飛行,最終安全返回。
外界在等待,華爲這架彈痕累累的中國戰機,何時補(bǔ)完漏洞、完成自救並(bìng)成功返航。
《山海經》“大軍”
徐直軍在昇騰910發(fā)布現場(chǎng)。來源:被訪者
美國的技術封鎖,讓華爲籌(chóu)劃已久的“備(bèi)胎計劃”提前面世。
5月17日淩晨,華爲海思總裁何庭波發布内部信稱,這是一個“至暗時刻”,華爲早就預計有一天美國的先進芯片和技術會不可獲得,爲這個可能永遠不會發生的假設,海思人走上悲壯的長(zhǎng)征,爲公司的生存打造“備(bèi)胎”。
“我們曾經打造的備(bèi)胎,一夜之間全部轉‘正’!多年心血,在一夜之間兌現爲公司對於(yú)客戶持續服務的承諾……挽狂瀾於(yú)既倒。”何庭波寫道。
海思半導體是華爲旗下的全資子公司。7月11日,海思半導體的注冊(cè)資本從(cóng)6億元提高到20億元。
一名華爲内部人士曾向《中國企業家》透露,每年2月到3月,華爲會在内部定下一個全年目标,近年華爲的運營商業務和政府業務在萎縮,所以,華爲在2018年定下的目标在雲服務業務上。美國的阻擾讓華爲的設備、芯片採(cǎi)購碰瞭(le)壁,反而加速瞭(le)華爲在自研芯片、框架上的進展。
市場研究公司Gartner發布的報(bào)告顯示,華爲是2017年全球第五大半導體芯片買家,採(cǎi)購總額約140億美元,採(cǎi)購對象多爲美國公司,如高通、英特爾、博通和賽靈思等。
2018年10月,華爲發(fā)布自研的AI芯片昇騰910和昇騰310。彼時,華爲仍需大量進口芯片。一個月後,美國商務部工業安全局(BIS)出台一份産(chǎn)品和技術的管制框架,涉及AI技術、AI芯片、機器人、量子計算等14項核心前沿技術。2018年12月,孟晚舟在加拿大被捕。
自此,《山海經(jīng)》“大軍(jūn)”開始陸續亮相。
1月7日,華爲在深圳發布服務器芯片鲲鵬920,以及搭載鲲鵬芯片的泰山服務器;1月24日,華爲在北京發布全球首款5G基站核心芯片天罡,和5G商用芯片巴龍5000;7月底,餘承東公布智慧屏戰略時透露,華爲智慧屏将搭載麒麟AI芯片、淩霄Wi-Fi芯片以及鴻鹄顯示芯片;8月23日,華爲在深圳總部發布AI處(chù)理器“昇騰910”和全場(chǎng)景AI計算框架MindSpore。
不過,一系列自研産(chǎn)品的背後,依然由國際公司的核心技術支撐,這些“卡脖子”技術一旦被禁,“備(bèi)胎”能否撐住?
今年6月,多家媒體報(bào)道,全球三大EDA(電(diàn)子設計自動化)公司Synopsys、Cadence、Mentor宣布停止與華爲合作,這一消息在8月得到華爲證實。
EDA公司提供芯片設計工具,在半導體産業中處於(yú)高度壟斷狀态,三大EDA公司占據瞭(le)90%以上的市場。一條半導體産業鏈,大緻路徑是原材料和設備(晶圓廠)——設計(Fabless)——加工制造(Foundry),EDA作用於(yú)晶圓廠與設計溝通的環節,它像一個翻譯工具,讓雙方獲取互相理解的信息。
華(huá)爲的态度是“天下也不是隻有他們(men)”。
華爲輪值董事長徐直軍對媒體表示:“曆史上,即使沒有工具,也可以生産(chǎn)出芯片,當然對我們有挑戰,效率不會那麽高瞭(le),也不會那麽輕松瞭(le)。英特爾上個世紀70年代就生産(chǎn)CPU瞭(le),這些(EDA)公司都還沒有成立。”
業内曾經有傳(chuán)言,華爲海思在2012年開始研發EDA軟件,但未得證實。不過,一名芯片從業人士向《中國企業家》分析,國産(chǎn)EDA研發積澱不足,在業内存在感極低,在一個高度壟斷、技術壁壘較高的領域實現突破,華爲需要技術和時間,但真的很難。
不僅如此,在芯片設計(jì)上,華(huá)爲也依然存在隐憂。
華爲與半導體IP供應商ARM保持著(zhe)高度合作,ARM在中國也設有子公司。從華爲最初的麒麟芯片系列,到最新的昇騰910,這些芯片都基於ARM框架。ARM宣布斷供後,華爲表示已經獲得瞭(le)其V8架構的永久授權,對芯片設計不會有影響。
外界期待已久的鴻蒙OS,被視爲安卓備胎。今年8月,鴻蒙OS首次應用在瞭(le)IoT産品榮耀智慧屏上。華爲一再強調,鴻蒙OS是用於(yú)物聯網的操作系統,如果需要,随時可以應用在手機上。
來源:被訪者
鴻蒙OS能不能解開安卓系統的桎梏?悲觀(guān)與樂觀(guān)的預測(cè)不相上下。
任正非稱(chēng),華爲從7年前開始開發設計鴻蒙系統,它最初是爲瞭(le)解決物聯網問題、人工智能對社會的貢獻問題而設計的,最大特點是低時延。
“我們還是等待看美國政府是不是給Google支持,讓Google更多爲人類服務。我們不希望世界出現第三種平台,因爲本來軟件系統是由蘋果和Google瓜分全世界,如果美國封鎖不讓Google提供安卓系統,世界會出現第三種系統。增加瞭(le)一個小兄弟,對美國稱(chēng)霸世界是不利的。”
但是,鴻蒙OS長久發展的關鍵,在於(yú)建立一個開發者生态,這非一日之功。任正非曾在今年6月的採(cǎi)訪中預計,華爲建立一個良好的生态,恐怕還需兩三年的時間。
一名資深供應鏈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谷歌的成功在於全球開發者對它的信任,大家認可谷歌的成功,並(bìng)跟随它。谷歌在創新技術上的開源,也赢得瞭(le)大量人心。華爲有足夠的技術積累和國内人氣,但是在全球開發者中獲得匹敵谷歌的号召力,還需要耐心走一段路。
5G的機遇和博弈
3GPP是一個國際性标準組織平台,它通過成員提案、協作形成技術标準。它的會員分組織夥伴、市場(chǎng)代表夥伴和個體會員3類,組織夥伴中有CCSA(中國通信标準化協會),華爲則以個體會員身份參(cān)與其中。
2018年6月,3GPP完成瞭(le)5G發展的第一步Release15凍(dòng)結,即全功能标準化工作,5G進入大規模商業部署。如今,Release 16的标準化工作正在進行中。
沈怡告訴《中國企業家》,鑒於(yú)簽證時效性,團隊成員分瞭(le)幾個時間段申請簽證,2018年底的會議也在美國舉辦,不少同事在那時辦理瞭(le)簽證,所以上半年即便多次赴美,他們也沒更新簽證。下半年簽證到期後,團隊新申請赴美簽證,卻還有一些簽證遲遲沒下來。沈怡有些擔心,簽證問題減少參會人數,對會議工作的推進有一定影響。
圍繞5G商用,中美乃至全球,都在形成一個新的博弈場(chǎng)。而華爲在5G上的領跑,爲其添瞭(le)幾分籌碼。
繼法國、德國政府表示不會封殺華爲後,輿論看向英國。8月15日,任正非接受英國天空新聞台專訪(fǎng)時表示,相信英國能夠抵擋(dǎng)得住來自美國的壓力。
今年8月,任正非向外媒解讀,華爲大多數先進設備(bèi)已經在換美國零部件,設備(bèi)效率甚至提升瞭(le)30%。目前,華爲每月生産5000個基站,8、9月是批量生産的磨合期,磨合期一過,今年的5G基站産量可以提升到60萬個,明年至少可以達到150萬個。
在手機(jī)終端市場(chǎng),5G手機(jī)推新潮已經開始。
來源:中企圖庫
8月22日,vivo發布旗下首款5G手機iQOO Pro,起售價拉低到3798元,低於(yú)目前推出的所有5G手機,這也給後面推出5G手機的小米等企業帶來不少定價壓力。華爲與中興是較早發布5G手機的廠(chǎng)商,華爲的Mate 20X(5G)售價6199元,中興天機Axon10 Pro 5G售價4999元起。
《中國企業家》瞭(le)解到,國内運營商對外發出的5G測試機一般是中興和華爲手機,運營商員工使用最久的測試機是中興天機,提早測試使用會幫(bāng)助廠商更深刻地理解産品。
快人一步,先發制人。5G換機潮背後,是手機品牌的又一次洗牌,存活的幾大廠(chǎng)商将展開一場(chǎng)你進我退的拼殺。
研究創新數據中心監測(cè)數據顯示,今年7月,中國手機新增設備(bèi)數3067萬台,同比大幅下滑25%。排名前五的手機廠商合計增量市場份額高達98%,華爲銷量逆勢上升,增量份額接近35%。同時上升的還有OPPO和vivo。
處於(yú)風口浪尖的華爲,獲得瞭(le)市場的聲援。不過,華爲消費者業務CEO餘承東否認瞭(le)“民族牌”、“愛國牌”決定性,他回應《中國企業家》,“隻愛國,大家不會買賬的,大家在掏錢的時候,關注的還是産品本身好不好,這才是核心。”
“華爲把芯片、操作系統、數據庫搞定瞭(le),這是基石,有非常重大意義。科技一定要自立自強。”餘承東(dōng)說。
8月9日,正逢50歲生日的餘承東,在媒體會上感性地說,年過半百,入職華爲27年的他有時候會考慮什麽時候退休,鑒於(yú)當(dāng)前的中美關系,餘承東突然振奮:“我們還有得幹。”
狼群活血
“華爲太大瞭(le),我都是從(cóng)新聞中看(華爲被列入實體清單)的消息。”難得一天沒有加班,何叙結束工作回到公司附近的家。
何叙大學畢業便進入瞭(le)華爲,這是他在華爲的第7個年頭。“實體清單”事件剛發生時,何叙和同事還有點緊張,但随後他和身邊的同事日常工作變動不大,便放下心來。對於(yú)華爲能不能扛下去,他們都很樂觀。
隻不過,從5月開始,何叙和同事們開始瞭(le)“暗無天日”的加班,提前備(bèi)貨以防斷供影響産品節奏,研發和生産也在加快,讓産品盡快上市銷售。
在華爲一向“惶者生存”氛圍下,所謂的“備(bèi)胎計劃”很早就開始進行謀劃,中興事件發生後,華爲未雨綢(chóu)缪開始大量備(bèi)貨。
7月之後,何叙的工作恢複(fù)瞭(le)以往的節奏,同事們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大家下班時在手機上刷刷新聞,看看任總又講瞭(le)什麽。
“在一個強有力的管理框架下,個人的影響微不足道。”何叙告訴《中國企業家》,華爲分工很細,每個人負(fù)責的工作領域很窄,不需要你什麽都懂,但需要你在自己的領域是絕對(duì)的專家。
互聯網行業普遍的“996”,在華(huá)爲卻是“865”。華(huá)爲員工會(huì)告訴你“狼性靠自覺”,而不是強制。
的確(què),沒有幾個華爲人會認爲自己能在一個崗位上安安穩穩地做下去。在華爲看來,輪崗能避免團隊變得惰性和腐敗(bài),一個人領導同樣的團隊過久,會變成一個可以和組織較勁的人,華爲不需要這樣的人。
熱血抗造的年輕人,永遠是華爲激發團隊鲶魚效應的“活血”。在任正非最新的電(diàn)郵裏,團隊分作主戰隊伍和支援保障隊伍,他鼓勵年輕人踴躍立功,才能有機會在20、30歲當(dāng)上“将軍”。
一代人終(zhōng)将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qīng)。
高薪背後是輪崗、外派和末位淘汰等變(biàn)動,也有45歲退休的擔憂。不過,《中國企業家》從一些離職員工處瞭(le)解到,很少有人離職時撕破臉,大部分華爲人離開後依然關注老東家。實體清單事件之後,不少曾經的華爲人還在華爲打氣。
有趣的是,華(huá)爲離職員工會有意識避免去華(huá)爲的競争公司,創(chuàng)業時往往也會開辟新領域。
師從IBM的華爲,在規範化管理上做到瞭(le)極緻。華爲規定,員工在執行任務中,工作彙報(bào)要包含三個指标:時量、數量、質量。這種方法,能夠避免員工在執行過程中偏離目标,也不會任務分配不均,造成一個人大包大攬的情況。
規範(fàn)化管理,能幫(bāng)助企業加速全球化。
一名華爲内部人士向《中國企業家》透露,相比現在國内互聯網企業的出海潮,華爲早幾年就在發達國家市場低調地開始進行“本土化”,最初是派遣員工到海外,後來考慮到薪金成本等因素,華爲開始大力提高本地員工比例,尤其是當地華裔和留學生,海外部門也會部分延續華爲的管理風格。在通信市場,華爲的産(chǎn)品全球化、勞動力成本優勢,足以擊敗(bài)大部分對手。
華爲在東(dōng)莞建立的松山湖基地,設計師是一個(gè)在美國求學的日本人,整個(gè)松山湖基地就是歐洲知名建築群的縮影。
任正非的管理哲學,學習(xí)的就是英國(guó)和美國(guó)。
在任正非眼裏,英國的法律細緻規範,在很多細節上都能面面俱到,這讓一切有迹可循,但也限制瞭(le)創(chuàng)新動力;相比之下,美國的管理體系擁有一個非常規範的框架,在這個範圍内,允許末端的開放和競争,社會相對活躍。
“我們就學習這一點(diǎn),公司把大制度管得很死,到末端百花齊放,允許你規模化發(fā)展。”任正非認爲,這樣會令華爲有序且自由。
“軍訓”生态鏈
HiLink生态鏈在2019華爲開發(fā)者大會上的互動(dòng)展區。 來源:被訪者
“今年上半年,我們公司增長瞭(le)14倍。”智能家居供應商李青談起自家産品,非常有信心,不過,當他得知任正非掏錢買瞭(le)一台放在辦(bàn)公室時,心裏不免忐忑起來。
李青的企業與華爲HiLink生态建立瞭(le)合作。回想與華爲建立合作的一系列流程,那種嚴格程度,他直言:“要脫很多層(céng)皮。”
今年4月,華爲消費者業務大中華區總裁朱平在華爲P30系列智能手機發布會上,公布瞭(le)華爲終端的“1+8+N”戰略,“1”是手機,主入口;“8”是4個大屏的入口PC、平闆、智慧大屏、車(chē)機;“4”是非大屏入口耳機、音箱、手表,眼鏡;“N”則是泛IoT硬件構成的華爲HiLink生态。
“1+8”是華爲自己在做,“N”則面向更多的合作夥伴。美國一紙禁令來襲,海外市場(chǎng)面臨莫大風(fēng)險,泛IoT硬件構成的華爲HiLink生态顯得如此及時。
生态鏈對於手機廠商來說並(bìng)不陌生,小米的“竹林生态”已深入人心,除瞭(le)早先上市的華米、雲米,科創闆還有九号機器人、石頭科技等生态鏈企業在排隊沖刺。小米對於生态鏈企業入股不控股,看重生存狀态好的獨立公司,企業推出的“米家”品牌産品,需要在設計、定價等方面與小米高度統一。
華爲對於(yú)接入HiLink生态鏈上的企業,更多在協同、管理和聯動(dòng)上出力,對品控的監督非常嚴格。
2018年10月,李青參加瞭(le)華爲Mate 20智能手機發布會,他的産品也一同出現在現場。由於(yú)當時再過一個多月就是“雙十一”,合作企業們摩拳擦掌,準備沖一把,誰知一個檢測結果下來,涼瞭(le)。
“卡在一項指标上。”李青向《中國企業家》坦言,華爲執行部門拿著(zhe)一疊清單,每項都要打勾才能簽字銷售,而産品的Wi-Fi功能一項考核沒打勾。這項考核要求産品Wi-Fi能夠穿過三堵牆,這是華爲對於(yú)手機産品的通信要求,但是智能家居理論上不需要這項通信标準。
李青在華爲市場部門和執行部門之間來回溝通,得到的反饋是:不管這項指标是否有助於(yú)改善用戶體驗,高要求就在那裏,過不瞭(le)就是不行。
這是華(huá)爲的最高價值觀(guān),誰也不敢違背。
“雙十一”近在眼前,錯過這個節點就得等很久。好在李青的團隊是做通信出身,他們一遍遍分析原因,最終在Wi-Fi模組上找到原因,換瞭(le)一個大功率增強天線才檢測(cè)通過,産品才能趕在“雙十一”上市銷售。
李青現在回想起來依然後怕:“最後成本肯定高瞭(le),但(那個時候已經)不說成本,關鍵解決瞭(le)問題。”他透露,另外三款産(chǎn)品也卡在各種問題上,最後多等瞭(le)半年才上市。
在生态鏈合作企業看來,華爲掌控著(zhe)合作的絕對(duì)話語權。
合作初期,華爲會各種考察企業,它擁有一整套評測(cè)體系,包括軟硬件、産品和服務,以及代工廠品質、财務狀況等。當企業達到它的标準,它會在渠道、資金等掏其所有爲合作企業提供幫(bāng)助,也能夠給企業提供足夠的賬期空間,技術研發上可以開放方舟實驗室的合作。
反之,企業對(duì)於(yú)華爲的要求也必須全力以赴。
每次合作,華爲都會問合作企業一個問題:“我們賣掉(你們)這麽多産品,(但)如果有一天,你倒閉瞭(le)怎麽辦(bàn)?”
所以,與華爲合作的生态鏈企業必須保證,即便有一天倒閉(bì)瞭(le),也得有一個團隊來管理産品的後續服務,比如濾網生産、售後等等。即使倒閉(bì)的可能性很小,華爲也要求合作企業做好預案。
“你要做好預案,做好資金準備,甚至還要存一筆資金在銀行裏不能動。”李青介紹,這筆錢本來可以用作流轉資金,固定不動就意味著(zhe)需要企業花費更多的成本。好處是什麽?它幫助企業打造瞭(le)一個完整的強有力的體系。
“我跟我們的投資人說,跟華爲做完這款産(chǎn)品,你們會比多讀瞭(le)個MBA還強。”李青向《中國企業家》直言,實體清單事件出來的時候,他也對華爲有過增長放緩、市場收縮的擔心,但是他堅信華爲是不可能倒掉的。
“我相信華(huá)爲(wèi)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