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團購(gòu)的“巨頭大戰”之中，“我們都覺得出人命是遲(chí)早的事 ，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
2020 年 12 月 29 日淩晨 1 點(diǎn) 30 分，新疆烏魯木齊，拼多多一名女性員工在下班路上突然捂腹並(bìng)暈厥倒地，送至醫院並(bìng)在近 6 個小時的搶救後離世。
《财經》記者瞭(le)解到，這名員工生前系“多多買菜”業務新疆地區的員工，19年7月以管培生身份入職。因爲時差，新疆淩晨一點鍾相當於(yú)北京深夜十一點，這也是該名女性員工日常的下班時間。拼多多公告稱，該員工於(yú)1月3日火化 。
2020年是各大互聯網公司紛紛入局社區團購的一年，滴滴、京東、美團等巨頭均曾高調宣稱一定要打赢這場(chǎng)戰争，随之而來的就是大規模的燒錢補(bǔ)貼和快速擴張 。“多多買菜”正是拼多多在2020年上線的社區團購業務。
這名員工離世的消息最早由職場(chǎng)社交平台“脈脈”的用戶在1月3日晚間發帖爆出，4日一早，原頁面已無法訪問。輿論被點燃在數小時後：一張疑似拼多多回應的截圖顯示：已認證的拼多多官方賬号在知乎話題“如何看待網傳拼多多員工加班後猝死一事？”中回複稱，“你們看看底層(céng)的人民，哪一個不是用命換錢。”這一回複旋即被删除。
4日下午，拼多多證實員工猝死，但同時宣稱(chēng)知乎截圖爲假。然而 ，“知乎小管家”發文稱(chēng)，前述拼多多在知乎上的回應確(què)由知乎認證賬号“拼多多”創建、不到一分鍾後自行删除 。拼多多随後改口稱(chēng) ，該條内容系拼多多營銷合作供應商員工用個人手機發布。
2020年，拼多多高歌猛進，股價累計漲幅達373.59%。截止上周三美股收盤 ，拼多多市值飙升到2196億美元 ，成爲僅次於(yú)騰訊、阿裏的第三大互聯網公司 。根據福布斯實時數據，創(chuàng)始人黃峥身家達到635億美元，超越馬雲和馬化騰，成爲中國第二大富豪。
在拼多多去年的周年慶上，創(chuàng)始人黃峥在講話中表示，“開啓硬核奮鬥模式不是一句空話。”說到爲什麽一線員工要熬夜到淩晨 ，黃铮說 ：“買菜是個好業務，是個苦業務，是個長(zhǎng)期業務，也是拼多多人的試金石。别人睡覺的時候你在揀貨 ，送貨，這樣消費者在要做飯前才能拿到新鮮的菜。”
然而，新年第一個工作日，一個頭頂(dǐng)“造富”光環的公司，在社區團購這條眼下最火熱的賽道中，在翻轉的輿論裏被推至“血汗工廠(chǎng)”的風口浪尖。
1月5日下午，拼多多在回複(fù)《财經》記者的問詢時表示對(duì)該事件沒有新的回應 。
年僅22歲 、愛(ài)笑活潑、死前已有結婚計劃……各方消息中，女孩的畫像與瘋(fēng)狂工作的猝死者難有聯系。
一位接近多多買菜的人士對(duì)《财經》記者表示，他身邊(biān)有人認識這位逝去的女孩 ，這種臨近性讓他更加難受 。他證實，這位女孩的工作簽名還靜靜地停留在“爲多多守邊(biān)疆”上。
他表示，拼多多一線開城（負責當地業務推廣）的員工工資並(bìng)不如外界想象中高，很多是應屆畢(bì)業生，每月工資一萬多 。
拼多多素以工作強度大出名 ，據(jù)他介紹，多多買菜一線員工工作強度極(jí)大，忙碌的地區甚至可以連續工作100多天，常常工作至淩晨 。
“我們都覺得出人命是遲(chí)早的事，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在接受《财經》記者採(cǎi)訪中，多名拼多多員工均作出類似表示。
多多買菜是當(dāng)前拼多多的核心業務。受訪員工向《财經》記者表示，組建初期，買菜團隊由各部門強制抽調人員組成 ，各事業部均有指标 ，層(céng)層(céng)分配 。“當(dāng)時聽說強度大，沒有人願意過去，但凡打聽買菜業務，人力都會給直系領導發郵件，說你要求調過去。”
年輕力壯者還(hái)會被優先考慮。一位前員工透露，部門裏學體育的同事被約談瞭(le)三次 ，甚至被威脅不轉去買菜業務就領不到年終獎。
即使如此 ，該業務線人力依舊緊缺。11月 ，拼多多宣布今年調(diào)薪将隻面向願意轉去買菜的業務員工。前述受訪者向《财經》記者回憶，第二天，其經理特地私聊提出轉崗意願的員工 ，表示買菜那邊(biān)很苦 ，希望個人慎重考慮。
一名供職於(yú)多多買菜的員工告訴《财經》記者，買菜業務分兩種崗 ：運營和技術 ，該出事員工是運營，其工作内容不僅包括地推，還要去倉(cāng)庫搬菜、跟運輸車到社區站點。
淩晨1-2點，他們的一天已經開始，跟車(chē)參(cān)與運輸2小時左右後休息，第二日中午重新開始工作 ，直到深夜11-12點下班 ，周而複始。
所有人都在超負(fù)荷運轉 。拼多多總部其他部門有每月工作300小時的隐形底線，買菜業務則是380小時，少於(yú)該隐形底線将可能被主管約談。
在工作時長(zhǎng)上，連續工作13天休息1天 ，這唯一的一天還需要經過審批。“在國慶後，基本就沒有正常的節假日休息瞭(le)，”前述員工說，克扣節假日是被默許的慣例，國慶8天，他們隻休瞭(le)一天 。
在社區團購(gòu)這條瘋(fēng)狂賽道上狂奔的不止拼多多一家。
目前，多多買菜、美團買菜和滴滴橙心優選占據著(zhe)社區團購業務的頭部賽道 。前兩家已經進入瞭(le)超過200個城市，而此時距離“多多買菜”App上線還不足4個月。
互聯網巨頭們的戰争一場接著(zhe)一場，今年的戰場轉移到瞭(le)社區團購上 。此前，滴滴CEO程維在講話中表示 ，對社區團購“無投入上限”。劉強東在京東高管在會上提出，會親自下場帶領京東“打好社區團購一仗”；王興也不止一次在美團中高層會議中傳遞“這場仗一定要打赢”的決心。
相似的語句在“打車(chē)大戰”、“共享單(dān)車(chē)大戰”、“外賣大戰”中都曾出現過 。
指标層(céng)層(céng)下達(dá)，最艱巨的前線任務隻能由最底層(céng)的員工啃下 。
一位滴滴橙心優選員工告訴《财經》記者。他們的工作時間爲上午11點到晚上2、3點，由於(yú)人員大量擴張，在成都職場，員工往往擠在走廊 ，甚至坐在一張椅子上辦(bàn)公。
在項目初期 ，滴滴内網上有員工透露轉崗薪水翻番 ，不過目前隻增加瞭(le)20%的補貼 。即便如此，每三個月進行考核評級的制度依舊吸引著(zhe)員工轉崗。對他們來說，在其他部門同樣也是加班，一年隻有一次升職的機會，但“那裏都是機會 。”
此前，因北京望京地區疫情 ，美團宣布全員在家辦(bàn)公，社區團購(gòu)線是唯一例外，一位近期入職美團買菜的人士向《财經》記者提到，工作強度是他之前的三倍，沒有周末 ，沒有固定下班時間，還在大量招人。
“太瘋瞭(le) ，真的都瘋瞭(le) 。”一位員工在採(cǎi)訪中表示。這時是淩晨三點，她剛剛開完今天最後一個會。“互聯網行業已經超負荷瞭(le)，買菜業務目前在這個超負荷行業裏超負荷 。”
公司是鋼筋鐵骨的機器 ，加速時每一顆螺絲都在遭受擠壓。高層(céng)沖鋒陷陣 ，員工連軸轉 ，就連供應商都疲於(yú)奔命 。
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蔬菜批發(fā)商告訴《财經》記者，他在幾個月前聯系上滴滴橙心優選 ，供應蔬菜 。他想著(zhe)，萬一未來社區團購體量越來越大 ，不能被時代抛棄。
但很快他自己就放棄瞭(le)。他告訴《财經》記者，開始供應後，他每天晚上11點要将當天下單的蔬菜運到橙心優選的倉庫裏 。“晚上9點前他們會統計好當天的訂單量，第二天早上開始配送，所以晚上要把所有的準備(bèi)工作做完。”
送貨之前，他還要按照橙心的要求進行分拆打包，貼上特定的标簽，爲此他還購入瞭(le)一台打标簽的設備(bèi)。送到倉庫後，工作人員會驗收，如果送貨量不夠會罰款，“比如他要求300斤，送過去瞭(le)他覺得裏面有10斤不符合要求，就要被罰款，也來不及再送一趟。”
和社區團購合作之後，工作作息開始晝夜颠倒 ，經常到半夜1、2點才能結束，“倉(cāng)庫裏的工作人員更辛苦，他們要分揀 、打包到早上6點。”這名供應商很快就終止瞭(le)合作 ，“太累瞭(le) ，我不想累死。”
猝死在當今中國職場(chǎng)並(bìng)不新鮮。
2015年，某騰訊員工猝死，事後其同事發布請願信，呼籲高層(céng)領導重視員工過度加班現象。2016年 ，前阿裏集團數據技術及産品部總監歐吉良猝死，天涯社區副主編(biān)金波猝死。
加班不僅是常态，也成爲普遍接受的文化。馬雲曾說 ，“任何公司不應該 ，也不能強制員工996”，但“996是修來的福報(bào)”。互聯網行業因爲工作強度大而被認爲具有“35歲危機”，即超過35歲 ，由於(yú)體能跟不上将被公司淘汰。
“在北上廣(guǎng)，隻有要倒閉(bì)的公司才不加班。”
除瞭(le)每天工作時間的延長，“大小周”制度也正在被越來越多公司接受。近日，快手宣布，爲瞭(le)讓前中後台配合更加緊密，快手将於(yú)2021年1月10日開啓全員大小周。
根據我國《勞動法》，用人單(dān)位聘用員工，有定時工作制和不定時工作制兩種。其中定時工作制是指勞動者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八小時、平均每周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十四小時，且用人單(dān)位應當(dāng)保證勞動者每周至少休息一日。
不定時工作制是指企業經勞動行政部門批準，可以實行其他工作和休息辦(bàn)法。如果用人單(dān)位要實行不定時工時制 ，需要單(dān)獨向勞動部門審批，具體情況有地區差異，大多數情況應在每周44小時以下。
北京天同律師事務所的張燕甯律師告訴《财經》記者，目前，我國還沒有國外廣泛採(cǎi)用的勞動公益訴訟，這是一種由社會組織或者檢察機關代行勞動者的起訴權的途徑。因此，解決争議的路徑隻有兩條，行政方面，勞動監察部門可以主動監管，並(bìng)要求責令改正、行政處罰等。
民事方面，加班的員工可以起訴主張加班費(fèi)。然而在現實裏(lǐ)，很少有人這麽做。
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互聯網從(cóng)業者剛剛從(cóng)百度跳槽去拼多多。他告訴《财經》記者，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員工，而是流水線上的工具：工位擁擠壓抑，廁(cè)所稀缺，吃飯也要計算時間，項目節奏特别快，幾乎沒有喘息的空間。
因爲太累，他剛入職一個星期就想離職，但是收入確(què)實高。他2020年的收入是180萬，包含股票。他說，多多買菜是目前公司裏強度最高的部門，他作爲技術人員一周上班6天，默認晚上11點(diǎn)下班，但經常加班到淩晨。
他並(bìng)不認爲拼多多公司有什麽問題，“這是雙向選擇，公司沒有不讓你離職，錢給的多，自然要求就高。”他算瞭(le)筆帳，在拼多多“拼”一年，就可以在老家買房，三年就可以買别墅瞭(le)。他計劃幹幾年再回百度，“百度的管理要寬松舒服很多。”
他提到，之前拼多多挖瞭(le)很多微信團隊的人，以至於(yú)騰訊不得不站出來，讓微信和拼多多簽瞭(le)互不挖人的協議。“拼多多挖人都是兩倍、三倍工資地挖，大家也默認就是來賺錢的。”
前述拼多多已離職員工對此持相似觀點(diǎn)。據其透露，每年五月拿完年終獎後将是一個離職高峰，“一部分人就是爲瞭(le)賺快錢，工作上打交道明顯是能推就推，心裏就自己那點(diǎn)小九九，完全不是大家一起團結做項目的姿态。”
“大家留在公司大多還(hái)是爲瞭(le)錢，大家都是缺錢，原生性的窮或者暫時性的窮，不窮的那部分可能是在等期權行權。”
並(bìng)不是每一個人都想要以命換錢，但是潮水中似乎身不由己。一位關注拼多多的投資人告訴《财經》記者，拼多多和美團作爲大廠，都還保有“創業精神”和“狼性”，這也是資本市場(chǎng)看好這兩家公司的原因之一，“就是要夠拼，公司才能快速增長，這是拼多多的價值觀，我很認可。”
1月4日，上海勞動(dòng)保障監察部門表示，已對拼多多公司的勞動(dòng)用工情況進行調(diào)查，會對該公司用人合同、用工時間等情況進行檢查。
一位熟悉多多買菜一線業務的人士稱，截至目前，“出瞭(le)這個事（女孩逝世），公司還沒什麽改變(biàn)，繼續在定各種kpi。”
拼多多公司規定不允許員工有私下的交流群，已要求員工對(duì)外噤言。一位拒絕接受採(cǎi)訪的拼多多員工表示，“手機軟件可以監控，不方便說。”
這件事似乎對(duì)内部來說沒有什麽影響，多多買菜員工猝死事件在社交網絡上進一步發酵，但前述拼多多員工依然開會到淩晨12點(diǎn)多，“可能會影響之後入職的人，會選擇工資稍微低一點(diǎn)但強度沒有那麽大的工作。
一切悄無聲息。沒有離職，沒有抗議，2021年第一個工作日，女孩離去的消息像是一枚石子沉入某些人的心底，“在心裏紀念一下吧。”一位拼多多員工稱(chēng)，“不好發(fā)表意見，怕公司有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