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瞭(le)八年《王者榮耀》,律師孫千和想弄清楚一個(gè)問題:“黑箱”一樣的遊戲匹配算法機制是否公平?
這個疑問來自她的遊戲體驗——對局連勝幾次後,“系統好像會想方設法讓你輸”,比如匹配到“很菜的隊(duì)友”。遊戲中,時常也會有其他玩家吐槽說,“又被系統安排瞭(le)”。
《王者榮耀》是一款由騰訊遊戲天美工作室群開發並(bìng)運營的國産手遊,玩家數量衆多。該遊戲官方數據顯示,其日活躍用戶數處於(yú)億級水平。而遊戲圈關於(yú)這款遊戲匹配算法的疑問也由來已久,卻無人行動。
兩三年前,孫千和開始搜集關於(yú)遊戲的算法信息,她随之懷疑遊戲運營方有讓用戶沉迷遊戲,持續貢獻“日活”的動(dòng)機。她決定率先向騰訊公司發起挑戰。
2024年6月18日,孫千和正式向深圳市南山區人民法院提交起訴狀,起訴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騰訊科技(成都)有限公司,請求判其公開《王者榮耀》的玩家對(duì)局匹配機制。8個月後,她等來法院的通知短信,2025年2月18日,法院正式立案。6個月後,8月12日,該(gāi)案在深圳開庭。
法庭上,騰訊方的說法是,《王者榮耀》的匹配機制旨在實現公平對(duì)戰,是商業秘密,公開後易被黑産(chǎn)濫用。孫千和則認爲,遊戲裏的算法機制不應該成爲“房間裏的大象”。公開是第一步,是否公平,随之也會有答案。
該(gāi)案被稱(chēng)爲“國内遊戲算法訴訟第一案”,遊戲匹配算法是否需要公開,在法律規定上尚屬空白。
騰訊方對訴訟有成熟的應對,先後提交瞭(le)超過900頁的證據。作爲一個足夠較真的遊戲玩家和從(cóng)業十年的律師,孫千和爲自己代理,但相比對面的律師團隊,她像是“孤軍奮戰”。
訴訟
8月12日下午一點半,孫千和帶著(zhe)案件材料,獨自抵達深圳南山區人民法院沙河法庭。當時法院門口空無一人。在門口等待半小時後,門開瞭(le)。經過兩道安檢,孫千和走入第五審判庭。
第五審判庭門(mén)口 受訪(fǎng)者供圖
從(cóng)業十年來,孫千和辦(bàn)理過無數案件。這次,她既是當事人,又是自己的代理律師。
她不知道,她進入法庭後,法院門口聚集瞭(le)一群遊戲玩家。他們希望能夠(gòu)旁聽庭審,但因爲沒有提前預約,無法進入法庭。
四天前的8月8日,孫千和已從(cóng)青島抵達深圳。法院組織原被告雙方進行瞭(le)證據交換。被告方騰訊公司提交瞭(le)超過900頁的證據。
與騰訊公司背後龐大的法務團隊不同,孫千和獨自應戰,閱讀分析對方的證據材料。她從(cóng)去年決定起訴時就開始準備(bèi)材料。到深圳備(bèi)戰庭審這幾天,她沒有一天早睡。
開庭當天,法院臨時通知她提前一小時到庭。從(cóng)下午兩點半開始,雙方就證據進行瞭(le)近三小時的質證。質證環節不公開,出席的隻有孫千和、騰訊方兩名法務和兩名律師,以及法官和書記員。
質證環節結束後,旁聽人員進入法庭。由於(yú)對(duì)方證據數量太龐大,法官告訴孫千和,在庭審結束後的五個工作日内,她需要向法庭提交書面質證意見。
庭審中,雙方質證焦點在於(yú)是否應該公開《王者榮耀》遊戲匹配機制的算法。被告方律師認爲,遊戲匹配機制是騰訊的技術秘密。如果關於(yú)遊戲的技術方案和技術細節被公開,可能成爲黑産(chǎn)的作弊說明書,被惡意玩家或黑産(chǎn)濫用,損害正常遊戲玩家的利益。
孫千和提出,在保護(hù)企業商業秘密的前提下,可以按照最低限度的知情原則,公開算法機(jī)制。
孫千和提交瞭(le)自己的賬号信息和對局數據等十組證據。包括一些對戰雙方實力懸殊的遊戲錄屏視頻,以及她社交賬号中關於(yú)遊戲機制的視頻的播放、點贊和評論量數據,有的視頻播放量超千萬,孫千和想以此向法庭證明,遊戲匹配機制的算法的確關乎衆多玩家的利益,否則她的觀點和行爲不會得到這麽多遊戲玩家的支持。
騰訊方則以随機(jī)抽取多位玩家勝率情況舉(jǔ)證,否認孫千和所指的遊戲将玩家勝率控制在50%。
當天晚上七點半,庭審結束。孫千和走出法院大樓,看到門口彙聚瞭(le)很多支持她的遊戲玩家,詢問她庭審情況。那一刻,她緊繃(běng)的神經才暫時放松。
孫千和回憶,騰訊的主張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列舉瞭(le)很多之前他們在各個平台發(fā)布的公告等,認爲自己已經做到瞭(le)匹配機制算法的告知義務,不需要再告知。二是大量舉證表明自己做瞭(le)很多淨化網絡遊戲環節的工作。
“我不否認他們做過(guò)很多努力,但如何保證遊戲的匹配算法不破壞(huài)遊戲公平?”孫千和說。
“黑箱”
陳(chén)娥從大學開始玩《王者榮耀》,連玩幾個賽季後,她因工作玩遊戲的頻率降低。最近,她又重新玩起瞭(le)這款遊戲。
今年七月,她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瞭(le)孫千和起訴騰訊的信息。陳娥也是法律從業者,所以決定到庭審現場(chǎng)支持孫千和。
在玩遊戲的過程中,陳(chén)娥意識到匹配機制讓人成瘾的可能性:“這種機制一開始可能會讓人沉迷,就像賭博一樣。它先給你一些甜頭,讓你能連上十幾星或二三十星,到後面就讓你輸。輸瞭(le)之後,你又因爲不甘心,從12點奮戰到淩晨四五點,還沒有赢,心态就炸瞭(le)。”
2017年,孫千和開始接觸《王者榮耀》,創建瞭(le)第一個賬号。2022年,她又創建第二個遊戲賬号。她逐漸著(zhe)迷於這款遊戲,越輸越想赢。
她也意識到,要走出這種心理狀态很困難,所以遊戲成瘾才成爲一個研究課題。“爲瞭(le)增加日活(日活躍用戶數量),需要讓玩家在遊戲裏待較長(zhǎng)的時間。”
2023年12月22日,國家新聞出版署發布《網絡遊戲管理辦(bàn)法(草案征求意見稿)》(以下簡稱(chēng)“管理辦(bàn)法草案”),共六十四條,涉及網絡遊戲審批、内容管理、遊戲币和虛拟道具的發放和交易、宣傳推廣、未成年保護等多個方面。
其中,對於(yú)未成年保護,管理辦法草案要求網絡遊戲設置防沉迷制度,並(bìng)限制遊戲過度使用和高額消費——不得設置每日登錄、首次充值、連續充值等誘導性獎勵。
但是孫千和認爲,遊戲匹配機制的算法是遊戲成瘾中最隐蔽卻很重要的因素,不玩遊戲的人,或許沒有這樣切身的體會。而管理辦(bàn)法草案並(bìng)沒有涉及對匹配機制算法的監督。
在這個(gè)層(céng)面上,她的起訴是希望将“算法黑箱”暴露到陽光下。
孫千和自認是理性的遊戲玩家,但有時她明知不應該(gāi)再玩,還(hái)是忍不住想看“到底要連輸多少局,才能赢”。
陳娥在打排位賽之前,會先打兩把匹配賽“占蔔(bo)一下”。如果匹配賽比較順利,通常排位賽也會順利。打完六七局,或者十幾局後,她開始變(biàn)得小心翼翼。“(匹配機制)跟股市一樣,是不可預見的,完全是玄學。”陳娥說。
陳(chén)娥的感受是,有時,她會被匹配到一些“低水平的”隊(duì)友,而對面五個人就像“五黑”(五人是熟人),遊戲操作配合得天衣無縫。有時匹配到的隊(duì)友配合度很低,團隊(duì)裏有人發任何指令和信号,對方都不會理睬。
另一位該遊戲玩家王麗也向澎湃新聞記者講述瞭(le)類似的經曆。她說,玩遊戲時感覺在賭,打省标賽或巅峰賽時,非常需要匹配相同戰力的隊友,否則這一場對局就很容易輸掉。在孫千和起訴騰訊案開庭的前一天,她剛在《王者榮耀》中經曆瞭(le)十連敗(bài)。
早在2018年,騰訊曾發文否認通過匹配算法刻意安排“坑隊友”。《王者榮耀》官網發布的《狄仁傑答疑|匹配算法全面解析》一文提到,遊戲並(bìng)不存在通過匹配算法刻意爲連勝狀态下的召喚師匹配“坑隊友”的情況。文章還表示運營方沒有任何動機去幹預召喚師們的對局結果與勝率,這樣做對《王者榮耀》毫無好處(chù)。
關於(yú)遊戲匹配機制中的公平問題,陳(chén)娥覺得,公平是有相對标準的。旗鼓相當的人,在自己的硬件基礎上打出自己的技巧,這樣才公平。“比如我打跆拳道,就必須匹配跟我重量相當的人,既不能匹配一個幼兒園的小孩,也不能匹配200斤的肌肉男。”
成爲遊戲玩家的很長(zhǎng)一段時間裏,孫千和考慮過遊戲的匹配機制是否存在問題。最初隻是主觀感受,當她看到許多玩家擁有同樣的感受和評論時,她開始搜集關於(yú)遊戲的算法信息。
她有一種“比較能忍”的性格,沒有一怒之下採(cǎi)取行動,而是等待瞭(le)一兩年。
較真
決定起訴後,孫千和做瞭(le)很多準備工作。剛開始,她最擔心立不瞭(le)案。盡管她是一名從業經驗豐富的律師,並(bìng)曾在起訴中國移動過度電話推銷一案中勝訴。
從(cóng)2020年初開始,持續一年多時間裏,孫千和不停收到不同座機号碼打來的推銷電話。她拉黑一個号碼,新的陌生号碼會再打進來。她爲此感到苦惱。因爲職業需要,她不能錯(cuò)過任何電話,擔心可能是客戶或法院的來電。
這些電話都是來推銷中國移動的話費升級套餐的。2020年11月,孫千和通過工業和信息化部的政務平台“電信用戶申訴受理平台”進行反映,沒有結果。同年年底,她向濱(bīn)州市濱(bīn)城區人民法院提交訴狀,起訴瞭(le)中國移動公司。
起訴中國移動時,孫千和確(què)信自己會赢,因爲“法律依據非常充分”。2021年1月1日,《民法典》正式生效,其中第1033條明確(què)規定,除法律另有規定或權利人明確(què)同意外,任何組織或個人不得以電話、短信、即時通訊工具、電子郵件、傳(chuán)單等方式侵擾他人的私人生活安甯。
起訴中國移動案的阻礙(ài),主要來源於(yú)案外。 “有人找到我的同事、親戚,甚至我爸,讓我撤訴。但是我已經認定的事情,絕對不可能妥協。”回憶這件事時,孫千和的語氣仍然激動。
官司打到瞭(le)二審。2021年9月,濱(bīn)州中院作出終審判決,認定電話推銷侵擾瞭(le)孫千和的私人生活安甯,構成瞭(le)對她隐私權的侵犯,支持一審法院的判決,被告應賠償孫千和精神損害撫慰金3000元、交通費用782元。
在濱(bīn)州中院開庭時,一名法官曾對孫千和說,“我也經常被電信公司騷擾”。該案件被山東省高院選入瞭(le)民法典适用典型案例。
2023年,最高法也将該案選爲貫徹實施民法典的典型案例。據《南方周末》報道,最高法認爲,該案件的典型意義在於(yú),“裁判結果不僅維護瞭(le)當事人的隐私權,更對當前群衆反映強烈的問題作出瞭(le)回應”。
孫千和說,大家都是受害者,但是沒有人起訴,我起訴瞭(le),於(yú)是這個案件被層層注意到,成瞭(le)典型。
今年 8月1日,國内三家基礎(chǔ)電(diàn)信企業集體發布規範電(diàn)話營銷舉措,統一外呼營銷号碼。它們的唯一官方外呼營銷号碼分别是:中國電(diàn)信10001、中國移動10085、中國聯通10016。
“如果用戶明確(què)拒絕電話營銷的業務,就不能再繼續呼叫打擾用戶;如果接到其他号碼讓你辦卡辦套餐,可以肯定不是正規渠道。”孫千和在朋友圈轉發瞭(le)這則消息。她曾在法庭上說,運營商應該建立一個用戶拒絕推銷即停止呼叫的機制。三年後,這個機制真的建立起來瞭(le)。
後來,孫千和的律師同行給她轉發瞭(le)一條濱(bīn)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公衆号的推送。文章中寫道,“人固然不應該爲瞭(le)某些利益,在官司中蹉跎一生,但我們應該敬重那些爲瞭(le)‘道理’較真的當事人。”
文章中,一位法官提到瞭(le)孫千和起訴中國移動的案子,並(bìng)稱贊該案讓“自然人的私人生活安甯不受侵擾和破壞”進入大衆視野。
孫千和讀到這一段時,既驚訝又激動。她沒想到,這名法官還記得她的案子。文章中溫暖的評論,沖(chōng)淡瞭(le)那些網暴言論對她的傷害。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這件事情的意義。有時在工作中,律師和法官之間可能會(huì)有一些摩擦,“但是我們都屬於(yú)法律共同體”。
空白
這次,和起訴中國移動不同,起訴《王者榮耀》的難點在於(yú)沒有明確(què)的法律規定。遊戲匹配機制的算法是相對前沿的概念,與之相關的論文都很少。“你問普通人算法是什麽,他會以爲是數學。”孫千和說。
在計算機科學中,算法是一種解決特定問題的步驟或規則的集合。遊戲匹配機制算法需要解決遊戲對(duì)局中的隊(duì)友和對(duì)手匹配問題,讓玩家獲得更好的遊戲體驗。開發者通過設計計算機程序,讓系統依據各種規則和标準實現這個目标。
孫千和在網絡上下載和算法相關(guān)的論文,打印出來厚厚一摞。她不僅要研究算法到底是什麽,還要深入瞭(le)解遊戲的匹配算法是什麽。
在法律上,算法治理同樣是一個(gè)小衆甚至空白的領域,尤其遊戲行業目前很少有人關注。全國範(fàn)圍内,懂算法的律師也屈指可數。孫千和起初覺得自己像是在“盲人摸象”。
直到開庭前,她一直在關注算法領域的法律動向。盡管2021年起,《互聯網信息服務算法推薦管理規定》等法規陸續出台,要求平台提供“關閉(bì)選項”或“說明機制”,但執行層(céng)面的标準仍然模糊。
2024年11月24日,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發布《關於(yú)開展“清朗·網絡平台算法典型問題治理”專項行動的通知》,根據《通知》内容,專項行動有五個工作目标:算法導向正確(què);算法公平公正;算法公開透明;算法自主可控;算法責任落實。
今年以來,抖音和今日頭條等平台陸續公布算法和平台治理的相關(guān)信息,試圖通過增加透明性來消弭算法引發(fā)的種種争議。
但是在孫千和準備(bèi)起訴的過程中,尚沒有這些文件的支撐(chēng)。
在争取立案的技巧和證據收集上,孫千和考慮瞭(le)很長(zhǎng)時間。她無法直接請求判騰訊修改匹配機制,一個原因是,作爲普通玩家,很難搜集證據證明匹配機制有問題,因此很難立案。
權衡瞭(le)很多案由後(hòu),孫千和決定以要求騰訊公開《王者榮耀》的匹配算法爲由起訴,這是她認爲最可能成功立案的案由。
孫千和公布自己起訴的決定後,社交平台上有很多人不理解:一個遊戲而已,爲什麽這麽較真?有人說她是“爲瞭(le)流量,沽名釣(diào)譽”,這令孫千和苦惱。
也有支持的人建議說,“孫律師,你快找倆律師,你一個(gè)人肯定不行的。”還有人讓她委托羅翔,她隻能回複(fù)說,羅老師是學刑法的。
起初,她並(bìng)沒有将獲立案的消息告訴太多人。一開始,身邊(biān)隻有她的丈夫和幾個同事知道這件事。從起訴到獲得立案,孫千和陸陸續續在各個網絡平台發布過和案件相關的視頻,但流量平平。是否有人關注,沒有影響她做這件事的決心。
直至今年6月,案件才受到關注。面對突如其來的輿論,孫千和並(bìng)沒有做好準備。她說,她並(bìng)非抱著(zhe)和遊戲對立的想法提起訴訟,而是爲瞭這款遊戲能變得更好。
在她看來,玩家們隻是把她當(dāng)成瞭(le)“嘴替”或“腳替”,她在用玩家們沒有想過的方式替他們發聲。
孫千和沒有期待通過一次訴訟解決對(duì)算法的監管問題,“因爲算法治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實現的,需要社會各界漫長(zhǎng)的努力”。
但是她想,相關部門關注到這件事,關於(yú)網絡遊戲的管理才會逐步完善。未來,如果她提出的訴求可以納入相關規定,這将遠超訴訟本身可能帶(dài)來的影響。
庭審結束後,8月13日下午,孫千和坐飛機回到瞭(le)青島。回去後,她需要繼續閱讀法庭上的證據材料,寫質證意見。接著(zhe),她又開始爲代理的其他案子奔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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