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田真幼小銜接課宣傳(chuán)廣(guǎng)告。
七田真有關(guān)圓周率的課(kè)程介紹。
早教班有多火?
企查查的數據是,截至2020年5月初,全國與“幼兒早期教育”相關的企業注冊(cè)量達3.7萬家,其中經營狀态是在業、存續的企業有3萬家。另一份業内報(bào)告稱,到2020年末,我國早幼教領域市場規模可達3000億元。
僅從早教機構的數量和市場(chǎng)規模去判斷,可能依然不夠準確(què)。
數字背後更有生機的是一個個鬧哄哄的早教班:老師們在教英語、講故事、做運動(dòng);孩子們活蹦亂跳或者打瞌睡,表情似懂非懂;而孩子屁股後面緊跟的是家長(zhǎng),他們配合老師完成教學任務,評判教學效果和性價比。
如果身處(chù)其中,你會發(fā)現,早教班的火熱程度或許超出你的想象。
一個工作日的上午,記者探訪早教機構七田真國際教育北京亦莊店。上午10時40分,第二節課即将開始。電梯擠滿瞭(le)孩子,他們大多爲兩歲左右的幼兒,被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帶著(zhe)。
來到三樓,兩個活動區域被家長占滿,十幾個孩子正在地上玩玩具,等著(zhe)上課。一間正在上課的教室裏,老師正給一歲半的孩子進行“閃卡練習”。家長則一對一坐在身後,其中有兩個孩子不停往後看,甚至離開瞭(le)座位。
據介紹,七田真亦莊店在讀學員約600人。每個孩子需要一名家長陪同上課,以至於(yú)早教班裏人滿爲患。記者到訪時,正值兩歲階段班級孩子“畢業”,孩子們穿著(zhe)“博士帽”在大廳裏拍照留念。
随著(zhe)記者繼續探訪(fǎng),早教班裏的“虛火”逐漸清晰起來。
1、早教班急於推銷,販賣焦慮
11月21日,長春大雪,三歲半的甜甜在熟悉的早教班金寶(bǎo)貝裏度過。這節課是拼圖課,她隻花瞭(le)5分鍾就拼好瞭(le)一艘大船。
說熟悉,是因爲早在3個月大的時候,爸爸龔華祎就把她送瞭(le)過來。感統訓練、大運動(dòng)提升、思維開發,早教班的課程按部就班。128節課的課包,還剩不到40節。
龔華祎把甜甜的視頻、照片曬到朋友圈裏。“運動能力強”“體質好”“性格開朗”“看上去不像是隻有三歲多的小孩”,很多朋友留下的評價,讓龔華祎把這一切都歸功於(yú)早教班。在龔華祎的推薦下,周圍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帶(dài)孩子上早教。
說起爲何選擇早教?龔華祎說,當初從歐洲回來的朋友告訴他,國外的早教十分普遍,其作用於(yú)兒童智力開發的結論“已被證實”。在對比考察後,他選擇瞭(le)金寶貝。
目前,國内大品牌的早教機構多爲國外引進。美式早教品牌居多,如美吉姆、金寶(bǎo)貝(bèi),但也不乏引自日本的早教品牌,如七田真。美式早教重在培養大動作發育和早期藝術音樂啓蒙,日式早教則追求“全腦開發”。
在採(cǎi)訪中,家長選擇早教的原因衆多。哪怕是沒有給孩子報(bào)早教班的家長,也大多在“報(bào)不報(bào)”的問題上猶豫過。
直到孩子快上幼兒園瞭(le),家住上海的藍英才在周圍朋友的“催促下”,去考察瞭(le)蒙特梭利、金寶(bǎo)貝、美吉姆等早教機構。
見面沒多久,早教班老師的問題,就讓藍英“無所适從(cóng)”。“能區分顔色嗎?”“會拼圖瞭(le)嗎?”“能夠将數字對應實體物品嗎?”得到否定回答之後,老師說:“我們班裏這個階段的孩子,這些内容都會。”
藍英發現,早教班老師反複提及該年齡段“應該掌握的某些技能”,“一聽到你們家孩子做不到,就拿報(bào)瞭(le)班的孩子跟你比,有一點販賣焦慮的感覺”,加完微信後,還三天兩頭邀請來“體驗”。
考察完畢的藍英,對這些早教班給出瞭(le)“不信任”的評價:“噱頭多,急於(yú)推銷”。她甯願“自己多花時間教,應該也不會比早教班差”。
不過,藍英也坦誠(chéng)地對記者說:“早教因人而異,如果家裏大人和孩子交流得少,沒有時間陪伴,或者不懂基本的早教方法,那還是必須得報(bào)班。”
2、奇葩課程教3歲孩子背誦圓周率
早教班到底在教什麽?有什麽效果?爲何家長(zhǎng)趨之若鹜?帶著(zhe)這些疑問,記者前往北京方莊多個早教機構進行探訪。
方莊位於(yú)北京東南二環附近,人口稠密。手機地圖顯示,方莊方圓一公裏之内,早教機構多達(dá)21家。兒童美術、日托早教、全腦潛能開發、雙語閱讀、舞蹈培訓,各式各樣的早教類型,都可以在這裏找到。
七田真方莊店位於(yú)方莊地鐵站以南約400米,和其他日式早教一樣,以“腦力開發”爲特色,強調培養注意力、記憶力、思維力等,課程涵蓋親子課、基礎(chǔ)能力課、英文啓蒙課等,适合年齡從3個月到9歲半。
最先吸引記者的是該機構的一則屏幕廣告——“這麽‘逆天’的孩子,你見過嗎?”然後是“天才”案例的次第呈現:壹壹,1歲10個月,運用連鎖記憶法,快速翻出8張對應卡片;浩浩,2歲10個月,數字可以數到80;朱朱,3歲1個月,準確(què)完成中國地圖拼圖;貝(bèi)貝(bèi),5歲半,一個月記憶圓周率100位。
進店後,記者看到,除瞭(le)公共區域,空間被分隔爲一個個約10平方米大的小教室,和美式早教大班額(é)不同,每個七田真的課程小班不超過6名學員。
翻看七田真課程體系介紹手冊(cè)後,記者驚訝地發(fā)現,圓周率作爲主要内容被安排在3歲階段的專項訓練課程裏。這節課的教學目标是,“記憶200位圓周率,提升記憶容量和專注力”。
“3歲的小孩能夠理解圓周率嗎?”記者問。“這隻是訓練方法,單純(chún)爲瞭(le)提高孩子的記憶力。”該早教班老師劉易試圖打消記者的疑慮,“記憶力好,以後上小學背古詩、背乘法口訣表,不成問題。”
被認爲隻有少數人才掌握的技能,在七田真裏要教給每一個孩子。七田真的一份内部刊物顯示,在2017年成果發(fā)布會上,4歲多的琦琦“流暢(chàng)地背誦到圓周率400位”。
“不敢輸在起跑線”的家長(zhǎng)發現,“起跑線”在不斷(duàn)提前。
記者在教室門口看到,這裏張貼著(zhe)幼小銜接課的招生宣傳(chuán)。雖然隻針對5歲半以上孩子,但是内容囊括拼音、漢字、時政熱點,聚集新課标各大考點,全面覆蓋運算能力。
2018年7月,教育部發布《開展幼兒(ér)園“小學化”專項治理工作的通知》明確(què)提出,社會培訓機構也不得以學前班、幼小銜接等名義提前教授小學内容,各地要結合校外培訓機構治理予以規範。
招生宣傳(chuán)手冊(cè)顯示,七田真在北京有8所連鎖店,在西安、重慶、成都、淄博、石家莊、沈陽等地均設有中心。在中國大陸開業10年來,服務超過2萬名會員。
爲什麽會有這麽多人選擇這裏?劉易反複強調,家長(zhǎng)們看中的正是七田真“以效果爲導(dǎo)向”,“我們與其他早教班不一樣,效果可以看得到。上過和沒上過有明顯區别”。
3、早教機構教師專業化程度較低
随後,記者又前往紐約國際兒(ér)童俱樂部方莊店,該機構主打雙語教學。在全國開設130家中心,宣稱(chēng)代表兒(ér)童早期教育行業的“高标準”。
記者調查發現,很多早教機構爲瞭(le)吸引家長(zhǎng)的目光,常對自己的早教品牌進行誇大宣傳,如标榜自己是先行者、天才教育等。
下午4時許,紐約國際兒童俱樂部門口坐滿瞭(le)家長和孩子,一些孩子準備上課。由於(yú)早教老師正在進行課前準備,沒能接受採訪。
但是,該機構銷售人員鄧笑帶領記者參(cān)觀教室。據他介紹,教室以藝術、運動等内容劃分,“課堂上60%時間,老師會用英語和孩子交流”。在中英雙語“雙向沉浸式”互動教學中,孩子可以建立雙母語思維。“學員裏也有混血寶(bǎo)寶(bǎo),可以三種語言自由切換”。
在發現記者對英語授課感興趣後,鄧笑說,該機構老師均是從正規大學教育類專業畢業,入職後在機構内接受瞭(le)三個月以上的統一培訓,師資優質,發音準確(què),可以和孩子們交流得很好。
早教機構(gòu)的師資水平直接決定瞭(le)早教的水準。
“事實上,目前大部分師範院校學前教育研究隻針對3至6歲幼兒階段,而0至3歲的早教研究才剛剛起步。”長(zhǎng)春師範大學學前教育發展研究中心劉霖芳介紹。2012年,劉霖芳曾帶(dài)領團隊對早教機構進行調研。當時得出來的結論是,早教機構教師的專業化程度較低。“八年後,問題依然如故”。
對於(yú)早教機構自行培訓教師的行爲,似乎難得信任。劉霖芳透露,一些早教機構的培訓工作流於(yú)形式,隻要參加培訓就能通過考試,並(bìng)獲得所謂資格證書。她建議,逐步完善早教教師的準入制度,對早教教師在學曆和專業方面提出更加明確的要求。
2016年11月25日,北京市修訂《學前教育條例》,第十六條修改爲:“在學前教育機構中從事教育的人員,必須具有相關專業知識,並(bìng)獲得教育行政部門頒(bān)發的學前教育任職資格證書。”
但在記者探訪的近10家早教機構中,無一採(cǎi)訪對(duì)象提及該資格證書。
4、預付費制埋隐患,質量監管有空白
對於(yú)早教課程的花費,龔華祎給甜甜報的這個班,花瞭(le)近40000元。粗略估計,每節課約300元左右。“在長春,這可是大價錢”。
願意花錢的家長(zhǎng),不在少數。《2017中國家庭教育消費白皮書》顯示,有89.92%的學齡前兒童上過輔導(dǎo)班,其教育消費占家庭年收入26.39%。
記者採(cǎi)訪發現,北京、上海、廣州等地早教連鎖機構,一節課售價基本上從(cóng)200至400元不等。100節課包售價約20000元,有的早教班收費甚至超過40000元。
目前,早教機構均採(cǎi)用預付費(fèi)制,購買一定數量課時包後,在有效期内,按照一周一節或者兩節的節奏,上完所有課程。
記者發現,在一款網絡點(diǎn)評軟件上,家長(zhǎng)對早教機構提出投訴的内容多爲退款難,“未上完課程不能退款”被許多家長(zhǎng)認爲是霸王條款。
此外,早教機構跑路的新聞也時常出現。據不完全統計,早教行業從2019年出現停業、關店甚至跑路失聯的機構超過二十家,其中不乏凱瑞寶(bǎo)貝(bèi)、家盒子等規模較大的老品牌。企查查數據顯示,2020年第一季度,早教類企業一共新增192家,吊銷注銷220家,整體負增長。
“事實上,機構跑路隻是偶發情況,但是,對於(yú)維護大多數家長的權益來說,對早教機構進行質量監管卻已刻不容緩。”劉霖芳給出的建議是,由教育主管部門牽頭,聯合衛生、消防等相關部門,加強對早教機構開辦(bàn)資質的審核,對於(yú)已運營的早教機構,應定期對其進行檢查和評估。
“不以培養孩子的興趣爲目的,而是單純強化某種技能,甚至提前學、超前教的早教課,違背幼兒成長(zhǎng)規律,與揠苗助長(zhǎng)無異,與教育的初衷背道而馳(chí)。”劉霖芳說。
“早教班是一種商業産(chǎn)品,不是教育行爲。如果把早教完全寄希望於(yú)早教機構的話,這個大方向就是錯的。”教育專家尹建莉回複記者稱,“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如果家長的教育理念和追求,不能更理性的話,早教市場魚龍混雜的局面,會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