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者的故事光芒萬丈,但往往失敗者的故事,對後來者才真正擁有價值。
國(guó)貿三期五層(céng),真格基金會議室。
燈光變(biàn)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瞭(le)投影屏幕上。
屏幕前站著(zhe)一個(gè)中年男人。
他不慌不忙,清瞭(le)清嗓子,稍微調動瞭(le)下情緒,大段大段的英文和專業術語就從(cóng)他嘴裏一洩而出,氣勢磅礴。
“等一下”,台下有人突然打斷瞭他,“說人話”。
1
那是2014年6月。
台下那個人叫徐小平,中國著名天使投資人,每一位創業者都不會對這個名字陌生。
被打斷(duàn)的那個(gè)人,叫蘇穆棠。
這不是一個(gè)人盡皆知的名字,但翻開他的履曆,你會意識到,這個(gè)人並(bìng)不普通。
本碩畢業於清華大學計算機專業,哈佛大學拿到博士學位,憑借畢業論文獲得的獎項可以随意挑選工作。
畢業後在亞馬遜研究院做瞭半年研究,發現這裏不合自己的胃口,轉身去瞭谷歌北美研究院,擔任宗師級科學家超過十年,所涉及的項目都是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等近些年的投資熱點。
待膩瞭後又想有不同的人生體驗,再次辭職,前往矽谷一家創業公司出任搜索部門總監,帶領團隊輕松拿到瞭阿裏領投的5000萬美元投資。
投資前阿裏給瞭(le)個任務,希望他們一個月内做出一款搜索應用,效果要超過當(dāng)時國内應用商店和應用搜索排名第一的豌豆莢。
直到最後(hòu)三天還沒做出來,大家都慌瞭(le),他卻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别慌,不是還有時間嗎?”
果然按時完成瞭(le)任務,效果也超過(guò)瞭(le)豌豆莢,投資也就到手瞭(le)。
這讓蘇穆棠覺得,既然這麽容易就能拿到錢,爲什麽還(hái)要給(gěi)别人打工,自己拉投資多有意思。
於(yú)是就有瞭(le)輕鼎智能公司,也就有瞭(le)他站在徐小平團隊面前講述自己商業計劃的場景。
拿錢確(què)實容易,那一年的中國互聯網界,風(fēng)起雲湧。
阿裏、陌陌相繼赴美上市;豌豆莢獲得1.2億美元B輪融資;今日頭條獲得1億美元C輪融資;小米一輪融資拿到10億美元。
滴滴和快的打響燒錢大戰,雙方各自日均燒錢過億;美團餓瞭(le)麽陷入訂餐之争,補(bǔ)貼的價格甚至和單份餐品的價格持平。
中關村咖啡館人滿爲患,所有人都在談論創業,所有人都在談論融資。
一切都充滿(mǎn)瞭(le)希望,沒有什麽不可能。
蘇穆棠也這樣想。
台上的他自信滿滿,見徐小平之前,他把自己極簡的設計原則做到瞭(le)極緻,PPT數次修改後(hòu)成瞭(le)無字PPT。
突然被打斷的他有些詫(chà)異,他趕緊解釋,“回國時間不長,還不太适應。”然後就講起瞭(le)中文。
再次被打斷(duàn),“這些都知道,不需要講(jiǎng),下一頁!”
“下一頁(yè)!”
“下一頁(yè)!”
“下一頁(yè)!”
直到徐小平意識到可能每一頁PPT都是一樣的,就讓他講(jiǎng)自己到底要做什麽(me)。
“移動搜索”,蘇穆棠脫口而出。
他讓台下的人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面對面建群”的功能,這個功能並(bìng)不常用,他們一時間確(què)實找不到。
蘇穆棠順勢推出瞭(le)自己的産(chǎn)品,他打開一個演示APP的搜索框,輸入“面對面建群”,下面出現一個列表,他點瞭(le)第一個選項。
手機上的微信被打開瞭(le),直接跳轉到瞭(le)“面對(duì)面建群”這個頁面。
台下的人張大瞭嘴。
爲什麽要做這樣一個産品?
蘇穆棠繼續侃侃而談,從互聯網發展初期到現在,他認爲用戶已經到瞭對移動搜索有強烈需求的階段瞭,即隻要在搜索框輸入自己想要的,那麽下一個頁面就可以出現自己想要的,而現在的APP都還做不到這一點。
爲什麽别人做不到?
蘇穆棠繼續解釋,搜索並(bìng)不容易做,而這個移動(dòng)搜索的實現,不僅僅依靠搜索技術。
徐小平有些被打動瞭(le):“幫(bāng)我們做成下一個百度吧。”他邀請蘇穆棠進入瞭(le)一個更小的會議室。
這意味著(zhe),這筆投資成瞭(le)。
果然,“100萬美金,15%股份”。
天使投資就這麽(me)拿到手瞭(le)。
這一切的記錄者,叫槍泥,蘇穆棠的創(chuàng)業合作夥(huǒ)伴,輕鼎智能的聯合創(chuàng)始人之一。
在徐小平和蘇穆棠談細節的時候,辦(bàn)公室其他人向槍泥表示瞭(le)祝賀。
這是一個堪稱(chēng)完美的創(chuàng)業起點。
拿到投資後,公司立馬啓動(dòng),進入中關(guān)村3W孵化器。
這裏每天都有無數人前來申請加入,大多會被保安趕(gǎn)走;桌子上堆滿的商業計劃書,3W孵化器團隊(duì)看都不看直接扔掉。
而蘇穆棠團隊(duì)憑借徐小平的關系,即便在3W當(dāng)期的團隊(duì)招募結束後仍然強硬加入,這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環境。
兩個(gè)月後,公司搬到瞭(le)微軟加速器。
這裏是創業者心中的聖殿,連續三年被評爲“中國最佳孵化器之一”。傳說中,進這裏比上哈佛還難。1000家企業報名,隻孵化2%。而這裏扶持的早期創業公司整體估值已超過500億人民币。
這裏可以爲初創團隊提供半年的免費辦(bàn)公場(chǎng)所:水果、茶水、辦(bàn)公耗材、會議室全部免費;各種資源對接和高質量活動都可以在這裏對接到,一不小心就會遇到一個投資大佬。
這也是一個堪稱(chēng)豪華的創(chuàng)業團隊。
除瞭(le)兩位合夥人,團隊的核心基因被稱(chēng)爲“四小強”,他們全都是曾被保送至清華北大的年輕人,各個身懷絕技,在各種競賽中拿獎牌拿到手軟。
在他們面前有許許多多的頂(dǐng)級互聯網公司offer可供他們選擇,但憑借蘇穆棠的三寸不爛之舌,他們全部聚集到瞭(le)這裏。
創(chuàng)始人蘇穆棠也具備(bèi)創(chuàng)業者應該有的基本素質。
有決心,把自己的妻兒放在美國,自己一個人回來創業,每兩三個月回一次美國看望家人。
勤奮,早上6點到辦公室,晚上11點之後離開,每周七天,雷打不動。
節約,爲瞭省錢,他在北京租很便宜的房子住,每次回美國都會帶幾台顯示器回來,隻因爲價格比國内便宜;他的機票從來不找公司報銷,都是自己掏錢;他也節約時間,連判斷一份食物好壞的标準,都是做得夠不夠快。
知錯能改,在面試時因爲過多的要求給對方造成瞭不快,私下裏又給人家道歉。
他坦率真誠,有話直說,每三個月和槍泥做一次深入交流,毫不保留的指出各自的問題。
在微軟加速器的團建中,有一個放飛(fēi)心願的環節,讓大家把自己的心願寫在一隻超大蜈蚣上,蘇穆棠寫的是“Create Value(創(chuàng)造價值)”。
他們雄心勃勃。
從微軟加速器離開後,他們的團隊從2人變成瞭20多人。
著名投資人、優秀的團隊、履曆豐富的領導(dǎo)者,在這樣的起點下,在2014年那樣熱鬧的互聯網環境中,看起來,他們馬上就要起飛瞭(le)。
2
在創業的起步階段,他們一路綠燈,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問題。
迎來更優秀的人才,也給他們帶(dài)來瞭(le)更廣的人脈。
邁克老狼的加盟讓他們直接聯系到瞭(le)一位京東(dōng)副總裁。
蘇穆棠懼怕公共演講,但在邁克老狼和其他人的輪番轟(hōng)炸、在槍泥将早已倒背如流的台詞(cí)一氣托出。
會議進展非常順利,京東與他們達成瞭合作,将使用他們的産品達普數據。
對於(yú)一家初創公司來說,沒有比拿下大客戶更讓人激動的事瞭(le)。
他們還找到瞭計算機專業排名世界第一的大學——卡内基梅隆大學的兩位碩士,在國外幫他們修改代碼。
大客戶(hù)的來臨讓蘇穆棠想讓大家更加努力,完成任務的時間(jiān)再次縮短。
加班不可避免,蘇穆棠希望大家都能有拼搏的氣勢,於(yú)是他和槍泥兩人以身作則,開始加班,以此來帶(dài)動其他人加班,大家果然開始自願加班。
但一些隐性的問題被掩蓋(gài)瞭(le)。
作爲兩個創始人之一,槍泥雖然也是985畢業,曾任索尼高級架構師,但他自認爲背景相比蘇穆棠遜色很多,因此每當遇到大的決策,大的困難,他都會征求蘇穆棠的意見,即便有時候他不同意蘇穆棠的一些決定,但這種心理上的暗示總是讓他最後妥協。
前期的股權分配中,槍泥想拿到20個點,多次試探後,蘇穆棠亮出瞭3-4個點的底牌,這和預期差距很大,但在蘇穆棠的應該把蛋糕做大而不是盯著比例的理論下,槍泥最終接受瞭5個點的分配。
雖然最後(hòu)總能達(dá)成一緻,但兩人的理念上還是有一些不同。
蘇穆棠認爲創(chuàng)業公司就該給每個人的小目标定得高一些,這樣大家才有動(dòng)力,槍泥認爲目标定得太高,大家的目标一直完不成,反而會打擊積極性。
蘇穆棠甩出瞭自己的殺手锏:我們在谷歌也是這麽幹的。
這是每次兩人産(chǎn)生争執結束的标志,每當蘇穆棠甩出這句,意味著(zhe)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他們的目标並(bìng)不明確(què),面對徐小平時,蘇穆棠講的是要做移動搜索,拿到投資後,他卻決定開始做輸入法。
槍泥認爲這違反瞭(le)對投資人的承諾,蘇穆棠告訴他,投資人不會時時刻刻盯著(zhe)你在幹什麽。
槍泥還是覺得不妥,他覺得輸入法的市場早就結束瞭,蘇穆棠則堅持好的搜索應用要有好的輸入法搭配。
他說自己隻有一次機會見雷軍,如果雷軍問他:“爲啥這個搜索産(chǎn)品不把輸入體驗做好?Why?我該(gāi)怎麽回答。”
聲音瞬間高瞭起來。
槍(qiāng)泥拗不過(guò),隻能同意。
頂(dǐng)著(zhe)衆多人的反對,蘇穆棠在公司内強力推動輸入法。
而那個與京東(dōng)達(dá)成合作的達(dá)普數據,好像也不足夠穩。
這是一個(gè)山寨國外的、幫(bāng)助其他APP優化用戶體驗的程序。
上線後三起三落。
先是做出來後沒有人用,槍泥找瞭(le)一個自己的朋友公司先用著(zhe),但上線後推廣不順利,半個月後項目停掉瞭(le)。
一個月後再次啓動(dòng),有零星的客戶反饋數據很好,蘇穆棠還飛去廣州拜訪瞭(le)張小龍,希望可以和微信合作,但無疾而終,蘇穆棠再次做出決定,停掉這個項目。
第三次時,一個被介紹過來的創業者,表示對達普數據非常感興趣,慫恿槍泥單獨出來做,未果後他以合作爲名,拷貝(bèi)瞭(le)一份達普數據的所有程序,自立門戶做瞭(le)一個同樣的産品。
這激怒瞭(le)蘇穆棠,“讓我們把它做死,讓這種人沒(méi)有活路!”
再次重啓,邁克老狼就帶(dài)來瞭(le)京東的合作,他們有瞭(le)最大的客戶。
一年的時間裏,除瞭(le)這兩個(gè)項目,他們還有應用搜索、分布式機器學習框架、微信聊天抓取機器人……
但大部分項目都沒有什麽進展。而且突然之間,京東宣布合作被終止瞭。
大客戶的消失,讓團隊的士氣降到瞭(le)冰點(diǎn)。盡管邁克老狼動用自己的人脈又找瞭(le)很多人,但毫無進展。
美國那兩位負(fù)責修改代碼的碩士也聯系不上瞭(le)。
這個時候,邁克老狼已經無職務、無工資、無合同的在這兒(ér)幹瞭(le)兩個月,等他找蘇穆棠談入夥條件時,蘇穆棠不想給出邁克老狼想要的條件。
邁克老狼離開(kāi)瞭(le),另一位員工也因爲同樣的情況離開(kāi)瞭(le)。
團隊士氣受到瞭影響,但蘇穆棠沒有打退堂鼓,他更加勤奮。
他開始深入參(cān)與到每一個項目中,解決一切技術問題,甚至兼任瞭(le)人力資源總監,他開始瘋狂挖人。
簡曆一律隻看清北畢(bì)業的,即便碩士是清北但本科的院校一般,也入不瞭(le)他的眼,對每一位面試者進行全方位測試,甚至找人在美國進行視頻面試。
其中一個(gè)女孩碩士畢(bì)業,但看到簡曆後,蘇穆棠說:“碩士北大,本科這TM是個(gè)什麽University(大學)?”
先後組織三輪面試,蘇穆棠不放心,又安排人給她出瞭(le)奧(ào)數競賽題。
女孩來工作瞭(le)一天,蘇穆棠還是不太滿意,又給留瞭(le)一個(gè)作業。
槍泥覺得可以瞭(le),女孩各方面都不錯(cuò),蘇穆棠還是決定:“我們需要找the best(最好的)。”
女孩離開瞭(le),被一家很大的公司錄取,這讓蘇穆棠覺得可能錯(cuò)過瞭(le)她身上什麽優點,轉頭過去想再挖她過來。
在他這種瘋(fēng)狂的挖人和嚴苛的面試下,公司也招到瞭(le)一批人,各個部門都搭建起來瞭(le),各個闆塊也有瞭(le)專門的負責人。
人有瞭,但産品的進展還是不大。
蘇穆棠壓力越來越大,開始睡不著(zhe)覺,淩晨3、4點給槍泥發微信,擔心誰走瞭(le)怎麽辦。
他的自信和從容逐漸在消失。
他經(jīng)常找槍泥,說今天要開(kāi)除誰誰。
錢一直在燒,天使投資拿到的錢所剩無幾瞭(le),但沒有一個(gè)突出的項目。
槍泥問蘇穆棠,他們的錢還能燒多久,蘇穆棠卻說,“No worry(别擔(dān)心)”,團隊(duì)這麽優秀,即使什麽都不做,也能拿到錢。
事實上不是這樣。
後來在A輪融資敲定的時候,對方一遍遍做盡職調查,一邊是員工們吃蛋糕慶祝同事生日,一邊蘇穆棠對槍泥說:“不知道爲什麽,對方一直拖著不打錢,如果再有一個月還沒有Close,我們就要關門瞭。”
這個擔心暫時沒有發生。
蘇穆棠搞定瞭A輪融資。
一個叫嶽風的人帶來瞭幾百萬美元,但條件是股份和最終決策權。
嶽風要拿走20%的股份,對他來說,這不算多;但對蘇穆棠來說,這太多瞭。
蘇穆棠再次找到槍泥,讓他讓出自己股權的一個點(diǎn)。各種計算之後得出的結論是這樣槍泥反而賺瞭(le)。
這個時候距離他們創業已經一年過去瞭(le),蘇穆棠說這一年什麽都沒做,隻是搭瞭(le)個架子,而把嶽風請進來,是他做的唯一正確(què)的事,“The only right thing(唯一對的事)!”
事後來看,這個(gè)決定也不見得有那麽正確(què)。
3
嶽風變成瞭公司的實際決策人。
他先是停掉瞭(le)蘇穆棠極力推進的輸入法,這意味著(zhe)他們這一年最主要的兩個項目之一被停掉瞭(le)。
接著(zhe)推出瞭(le)新項目MO,即手機全能秘書。
槍泥即便有意見(jiàn),也沒有決策權,蘇穆棠則完全聽嶽風(fēng)的意見(jiàn)。
遲(chí)遲(chí)拿不到下一輪(lún)融資。
蘇穆棠準備進行業務拆分,把達普數據獨立出來,讓槍泥帶著做。理由是他們現在做的項目太多,會給投資人造成不專注的印象,很難拿到融資。
兩次找槍泥談話,槍泥沒有同意,蘇穆棠放出瞭(le)大招:嶽風(fēng)不想做瞭(le)。
一天晚上10點,蘇穆棠給槍泥打電話,“既然我們一緻同意決定要分出來瞭(le),我們讨論一下股份怎麽處(chù)理一下吧。”
槍泥提出母公司輕鼎智能占99%,達普數據隻占1%,而蘇穆棠的意思是完全獨立,且需要槍泥将自己在輕鼎智能的股份置換出來。
最終的決定是,輕鼎智能占30%的股份,原公司給槍泥三個月時間,三個月内會有資助,三個月後完全不相幹,槍泥需要找到新的投資人,而達(dá)普數據的全部數據要讓輕鼎公司免費(fèi)使用。
槍泥以爲這隻是一場“假離婚”,目的是爲瞭(le)拉到投資,但其實蘇穆棠已經在準備(bèi)真分家瞭(le)。
悄然之間,蘇穆棠将槍泥和達普數據踢出瞭公司。
30%的股權比例,既不能讓達(dá)普數據可以繼(jì)續依賴原公司,又不能讓槍泥完全控制達(dá)普數據。
確(què)定股權比例後,第二天蘇穆棠告訴槍泥,會給他一個清單,名單上的人槍泥可以全部拉過去,合同也需要進行變(biàn)更。
槍泥很疑惑:“大家還(hái)保持原樣不行嗎?反正根子上都是一個(gè)公司的。”
“那樣不行,那成什麽話?你必須把人弄順瞭(le),不可能合同在輕鼎智能,做著(zhe)達普數據的事,那完全不work!不make sense(說得通)!”
這個時候,槍泥意識到,好像不隻是業務拆分這麽簡單瞭。
再一次組成自己的團隊(duì)後(hòu),槍泥開始自己找投資。
達普數據應該估值多少,槍泥也拿不準,他去找蘇穆棠商量,給出的答案是兩億。
後來在一次次和投資人的交流中,在他們不可思議的眼神裏,槍泥明白瞭這個數字到底有多虛高,槍泥隻能不斷打折,估值最後來到瞭5000萬。
從(cóng)5月中旬開始獨立,到7月底,槍泥仍然沒有拿到投資,他再去找蘇穆棠,提出再給一個月的時間,蘇穆棠亮瞭(le)底牌,“一旦你拿不到投資,我們需要protect(保護)我們的利益。”
好說歹說,蘇穆棠也不願意再讓步,“如果你實在不行,我個人覺得in the end(最後)我都會給你一筆(bǐ)補(bǔ)償。”
槍泥繼續回去拉投資,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從(cóng)來就不是一個銷售型人才,達(dá)普數據怎樣才能盈利的問題,他們一直都沒有解決。
達普數據本身技術力量較弱,在那個急速變(biàn)化的市場裏,他們已經跟不上别人的需求瞭(le)。
見投資人,推廣自己的産品、見投資人、推廣自己的産品......槍泥見到瞭(le)所有自己能接觸到的投資人,全部以失敗(bài)告終。
一個投資人先是對團隊表達瞭(le)認可,想投200萬。緊接著(zhe)就說“不過這個CEO有問題,問題就出在你這兒,因爲你,我投不瞭(le)。”
槍泥去找自己的朋友救場(chǎng),但他們的B輪融資遲遲不能到位,所有的希望都破滅瞭(le)。
槍泥準備拿自己家裏的錢再出來撐一下,但這無異於杯水車薪。
他還想再找蘇穆棠,從(cóng)輕鼎智能也拿一點(diǎn)錢出來。
而蘇穆棠給出的意見是,留下最重要的三四個人,其餘人全部開掉。槍泥覺得這樣不近人情,上個月剛(gāng)給大家畫過餅(bǐng),這個月就要開除,而且開除是要錢的。
“不需要錢,他們剛簽完新合同,不到三個月,都是試用期,完全不用一分錢。”
蘇穆棠已經想好瞭(le)退路,即便員工們起訴,達(dá)普數據也沒有錢賠他們。
於(yú)是,在一個周四的例會上,所有環節結束後,槍泥向大家宣布瞭(le)融資情況。
全場一片寂靜。
還有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蘇穆棠再次建議,讓槍泥把自己的股份讓出來,分給核心員工,再換一個人做CEO,這樣大家既可以不拿工資繼續工作,又可以讓投資人看到他們變化的決心。
“That actually (實際上)你現在已經沒有什麽價值瞭。”
這句過於(yú)直白的判斷,讓槍泥意識到自己徹底出局瞭(le)。
8月底,蘇穆棠表示應該讓大家簽離職協議瞭(le),當初承諾的達(dá)普數據如果做不好,大家還可以回輕鼎智能也無法兌現,蘇穆棠隻要其中的幾個人。
槍泥想再做争取,讓大家回到輕鼎智能,這樣被裁的時候還能拿到賠償(cháng),蘇穆棠的結論則是:“當初他們believe(相信)瞭(le)你的願景,接受瞭(le)你的offer(錄用),成爲你公司的一員,作爲一個成年人,應當承擔相應的risk(風險)。”
第二天中午,槍泥請團隊(duì)的所有人吃瞭(le)飯,表示瞭(le)歉意:“很遺憾辜負瞭(le)大家的信任,蘇穆棠會來找大家簽離職協議,我會第一個簽,簽完以後大家就可以回家瞭(le)。”
回去後(hòu),大家逐個(gè)簽字,背包離開。
送完瞭(le)所有人,槍泥收拾好包也準備(bèi)離開瞭(le)。
蘇穆棠朝他走瞭過來,“What´s in your bag(你的包裏是什麽)?怎麽這麽多東西。”
槍泥打開拉鏈,蘇穆棠隻看到瞭(le)幾件厚衣服,随即發(fā)出瞭(le)爽朗的笑聲。
通過(guò)一次拆分,他就收回瞭(le)槍泥手中的全部股權。
在蘇穆棠的極力勸說下,達(dá)普數據三個人留瞭(le)下來,但後來全部都離開瞭(le)。
蘇穆棠仍然帶(dài)著(zhe)輕鼎智能,不斷探索。
在疾風(fēng)驟雨的互聯網中,他們鮮有消息,也從(cóng)未激起什麽大的浪花。
最新的消息是,他們在做機器人閱讀(dú)技術。這和他們最開始做的事情,很難說得上有什麽關(guān)系。
尾聲
天才的創始人,一流的團隊,頂級的投資。
他們本該成功,但是沒有。
他們的起點之高,像一顆璀璨的流星急速劃過,卻瞬間墜落。
在那一年風(fēng)光無限的互聯網界,他們幾(jǐ)乎沒有留下什麽痕迹。
在那些影視劇中,在那些雞湯裏,我們會很容易看到,一夜過後,無論之前面對著(zhe)多大的困境,那些創(chuàng)業者都會迎來轉機,柳暗花明。
我們熱衷於(yú)談論那些成功者的故事,卻鮮少提及失敗(bài)者,甚至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們。
但這就是現實(shí),千千萬萬普通創(chuàng)業者的現實(shí)。
現實沒有那麽光鮮,也沒有一支筆(bǐ)可以瞬間改變(biàn)他們的命運。
在這本由合夥人槍泥親自寫的《試錯(cuò)》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人的野心、天賦(fù),看到他們的努力、向往。
但我們也看到一個(gè)沒有方向,不夠堅定的創(chuàng)始人;一個(gè)和創(chuàng)始人理念不合卻沒有原則的合夥人,看到他們的糾結、掙紮,也看到在危險來臨時,顯得有些自私的、不近人情的自我保護。
這其中的任何一點(diǎn),都可能成爲他們失敗(bài)的原因。
成功者的故事千篇一律,而失敗(bài)的人生卻(què)各有不同。
但這些失敗背後,是千萬普通創業者的真實縮影。他們在無盡的失敗中,尋找機會、尋找出口、尋找希望。他們注定成爲極少數成功者的注腳。
槍泥後(hòu)來(lái)回憶,那是他人生裏最低谷的一年,也是最難熬的一年。
但蟄伏過後,他已經再次出發,在人群中書寫一個或許成功,但從(cóng)概率學上講,又極有可能會失敗(bài)的故事。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滿(mǎn)懷(huái)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