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如業主,安心當‘甩手掌櫃’。”出於(yú)對鏈家品牌的信任,尤其是被自如的廣告和業務員的承諾所打動,去年年底,北京的張先生将一套三居室交給瞭(le)自如“托管”,合同期爲五年。
但張先生萬萬沒想到,他不僅沒有當上安心的“甩手掌櫃”,還因此遭遇瞭(le)一連串的煩心事。“先不說交給自如比租給普通租客損失的一大筆(bǐ)租金,我現在要聯系其他維權業主,還要找律師溝通起訴的事情,這個時間成本沒法算的。”張先生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自如是2011年鏈家孵化出的長(zhǎng)租公寓項目,也是國内長(zhǎng)租公寓行業的領頭羊。來自自如官方的數據顯示,自如已經爲全國九個城市近50萬業主、300萬自如客提供居住産(chǎn)品和生活服務,房源規模突破100萬間,入住率高達95%。
自如官網網站上寫出的業主和自如客數(shù)據(jù)
但今年開始,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對很多行業都帶來瞭(le)巨大沖擊,長租公寓行業也不例外。近期,不斷有長租公寓資金鏈斷裂、跑路“爆雷”事件發生。據記者瞭(le)解,近日,確(què)實有不少自如的房東接到瞭(le)要麽“自願”降低房租,要麽提前解約退租的“二選一”通知,理由是“受疫情影響巨大,希望房東與自如共渡難關”。
屢屢違約,難道作爲頭部公司又背靠鏈家的自如也挺不住瞭(le)?還(hái)是另有其他原因?
逼宮(gōng)房東(dōng)“二選一”:要麽降租金,要麽解約但要賠裝修款
今年7、8月份,張先生陸續接到多個自如工作人員的電話,希望他能“自願”降租20%,否則公司會考慮與他提前解約。去年年底,張先生與自如簽訂瞭(le)爲期五年的《資産(chǎn)管理服務合同》,三居室月租金爲8500元,第一年免租期爲兩個月,之後每年一個月免租。
“當時我是去鏈家門店登記出租的,但自如的工作人員建議我交給他們托管,說瞭(le)很多好處。雖然自如給出的月租金要比市場價格低15%左右,但我也覺得自己打理太勞神,出於(yú)對鏈家的信任,就簽瞭(le)合同。”張先生說。
張先生表示,自如工作人員自稱要求降房租的原因是受疫情影響,房租水平整體下降瞭(le),希望房東與自如共渡難關。對此,張先生表示他是能理解的。“不過,我也打聽瞭(le),我們小區的租金在疫情之後並(bìng)沒有特别大幅度的降低,至少肯定沒有20%那麽多。”他說。
但是,張先生不能接受的是,他的鄰居在與他房子的租客聊天中發現,自如並(bìng)沒有給租客們降房租。“這意味著(zhe)我降的租金都是給自如的,那我就很難接受瞭。”張先生說。
於(yú)是,張先生反饋給自如說,他選擇接受自如提出的提前解約方案。但萬萬沒想到的是,雖然自如同意按照合同賠付張先生兩個月租金作爲違約金,但自如要求張先生賠付他們近四萬元的裝修款。這意味著(zhe)雖然自如是提出提前解約的違約方,但張先生還要倒賠對方兩萬多元。
合同中關於(yú)違約責任的認定(受訪(fǎng)者供圖)
“格式合同”自帶(dài)“神套路”,是否屬於(yú)“霸王條款”?
其實,在簽署托管合同時,張先生就曾經對(duì)裝修款的問題提出過異議。因爲原來張先生的房子就是精裝修的,家具家電(diàn)配置齊全,是沒有必要重新裝修和重新購置家具的。但自如還是堅持要求全部扔掉,然後按照自己的統一标準進行重新裝修和配置家具。
更讓張先生覺得有些霸道的是,合同上還明確(què)寫著(zhe):自如無法提供裝修款“票據”來證明實際發生的裝修費用,具體金額将以自如提供的相關數據爲準。“也就是說,這個裝修款自如說多少就是多少。”張先生說。
合同中關於(yú)裝修費标準的認定(受訪(fǎng)者供圖)
對此,自如的工作人員當(dāng)時解釋說,公司提供的這份是“格式合同”,全國這麽多業主都一樣,要簽就隻能這麽簽,不能修改,也不能有補(bǔ)充協議。
“當時覺得鏈家(自如)這麽大的公司,也不至於(yú)明目張膽地欺負人,就簽瞭(le)合同。”張先生說。但直到解約時,自如的工作人員才告訴張先生,這筆裝修款竟然高達4萬多元,折舊後,張先生還要賠近3萬8千元。“這簡直是神套路。”張先生說。
記者在張先生的業主微信群中發(fā)現,和張先生有類似經曆的業主還有不少。同樣遭遇自如“二選一”要求的李女士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自如的工作人員跟她說:這個“二選一”的方案不是針對(duì)某個人或者某個小區的,對(duì)北京的大部分業主都是這個政策,“公司對(duì)誰都一樣,絕對(duì)不會誰‘鬧’就多給誰錢。”
“我感覺從和自如簽瞭(le)那份責權利並(bìng)不對等的《資産管理服務合同》開始,就已經被‘套路’瞭(le)。但我不相信,大公司因爲有專業人士設計合同,就能合理合法地欺負人。”張先生表示,他和其他一些同樣遭遇的業主已經決定發起訴訟,用法律武器讨個公道。
但是,在組織集體訴訟的過程中,張先生也發現瞭(le)推進的艱難,由於大多數業主都是背著(zhe)房貸的上班族,根本沒有時間精力去打官司。
李女士並(bìng)沒有加入張先生維權群,“真的沒精力折騰,而且僵持下去每個月都在損失錢,還不如趕緊解約,把房子重新租出去。自如也是看準瞭(le)這一點,逼我們自認倒黴。”她說。
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合夥人、京師律師事務所房地産流轉與處置法律事務部主任賈鴻斌在接受《中國經濟周刊》採(cǎi)訪時表示,自如提供的《資産管理服務合同》是“格式合同”,不能修改,也不能增加補(bǔ)充條款,顯然不合理。
賈鴻斌律師認爲,雖然“格式合同”在生活中很常見,它是爲瞭(le)交易方便而設立的,有一定的積極性,但判斷(duàn)格式合同的效力,依然要看合同中是否平衡瞭(le)雙方的權利和義務。如果一方提供的“格式合同”,其中的條款出現瞭(le)加重對方的責任和義務、排除或限制對方權利等情況,就可以認定是“霸王條款”,否定其效力。
賈鴻斌律師表示,在實踐中,總是有些民事合同主體利用自己的優勢地位向對方(或者是消費者)拿出幾十頁的“合同”且提出既不能修改也不能夠增補的要求,而消費者往往是本著(zhe)誠信履約的心理去簽訂合同,並(bìng)無意設防對手。可是市場上很多大型公司化運營的商家,往往會在事先準備好的、經過“高人”指點的合同中,設定很多損害對方利益而免除己方責任的條款。事後以對方“自願”簽訂的爲由,主張對對方不利的條款内容,這種情況下是可以認定其屬於“霸王條款”,而否定其效力的。
律師:疫情不是濫(làn)用權利、逃避義務的“避風(fēng)港”
賈鴻斌律師告訴記者,近期出現的長租公寓的維權案件確(què)實很多,他也接到瞭(le)不少這方面的法律咨詢和維權代理訴求,長租公寓方違約的理由往往是疫情這個“不可抗力”的因素。
賈鴻斌律師認爲,長(zhǎng)租公寓方提出解約或者降低租金的理由是因爲疫情,但疫情並(bìng)不是濫用權利、逃避義務的“避風港”。
“我國現行有效的《合同法》第117條規定,主張不可抗力的一方除瞭(le)證明不可抗力事實發生,還需要證明該不可抗力和合同的不能履行之間有因果關系。疫情屬於不可抗力因素,但是並(bìng)不必然導緻對方合同不能履行。長租公寓目前面臨的合同履行後的利潤等問題,應該認定爲一般的商業風險。商業主體在履約過程中不敢擔當、懼怕商業風險,並(bìng)轉嫁風險的做法一般不會得到法院支持。”賈鴻斌說。
另外一個焦點是長租公寓方要求業主賠償裝修款的問題。對此,賈鴻斌律師分析,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於(yú)審理城鎮房屋租賃合同糾紛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解釋》第十一條第二款規定,因承租人違約導緻合同解除,承租人請求出租人賠償剩餘租賃期内裝飾裝修殘(cán)值損失的,不予支持。
“自如在合同中規定,無論誰是違約方,隻要合同提前解除,業主就需要支付裝修損失費。自如是該行業中的領軍企業,具有明顯的優勢地位,條款顯然是加重瞭(le)業主的責任,免除瞭(le)自己的責任。這種約定顯然違背《合同法》第3、5、6條平等、公平、誠(chéng)實信用原則,應當視爲無效條款。法院裁判過程中,也會考慮到公平原則,平衡雙方的權利義務。”賈鴻斌說。
此外,賈鴻(hóng)斌律師也提示,自如需要舉證證明它的裝修費(fèi)用的具體使用情況,人工、材料費(fèi)用使用情況等等。法院不會僅僅以合同約定的裝修費(fèi)用爲準,會綜合考慮酌情裁判,而不會一刀切地要求業主支付全部的裝修費(fèi)用。
爆雷、跑路、資金鏈斷(duàn)裂、屢陷“違約門”……長(zhǎng)租公寓還好嗎?
長(zhǎng)租公寓曾經一時風光無二,成爲資本追逐的寵(chǒng)兒。但最近一兩年,傳來的卻更多是壞消息。尤其疫情爆發以來,從杭州友客、巢客到上海岚越,從廣州城璞到深圳樂居公寓、小鷹找房……全國各地屢屢爆發中小型長(zhǎng)租公寓“爆雷”、卷款跑路事件。
就連全國性的樂伽公寓、已經上市的頭部公司蛋殼和青客也陷入瞭(le)資金鏈斷裂、破産(chǎn)跑路的傳聞,業績巨虧,股價大幅縮水(蛋殼的股價甚至暴跌瞭(le)九成),各地屢現集體維權事件。如今連行業領頭羊自如也陷入“違約門”,這讓人不免擔憂:長租公寓還好嗎?
根據公開信息,從2018年至今,自如已經進行瞭(le)多輪融資,比如在2018年和2019年先後完成瞭(le)40億元人民币和5億美元的A輪和B輪融資。而今年3月,據外媒報(bào)道,軟銀通過願景基金向自如投資10億美元,其中5億美元是直接投資,另外從其創始人手中購買瞭(le)5億美元股票。該輪融資後,自如的估值高達到66億美元。
但另外一些關於(yú)自如的新聞也在發生。今年2月,自如曾因爲疫情期間上漲續租租金而登上瞭(le)微博熱搜。有媒體報道稱,疫情期間有租客續租租金上漲15%左右,自如被疑是因爲租客不方便搬家換租而肆意哄擡租金。但後來自如公司回應稱,這是由於(yú)租戶長租變短租而導緻的租金差異,屬於(yú)“系統”自動調價。
記者在調查中也發現,不僅北京,廣州、上海、杭州、武漢等地也都有媒體報(bào)道因爲自如“解約”而引發的與業主和租戶的糾紛事件。而在黑貓投訴等網絡投訴平台和各地房東論壇上,自如、蛋殼等長(zhǎng)租公寓要求房東減租和賠裝修款而引發的投訴,數量也不在少數。
記者在天眼查APP中查詢發現,自如目前涉及的法律訴訟有近900件,其中有不少是自如與個人的房屋租賃合同糾紛。記者也以普通房東身份咨詢瞭(le)幾位北京的自如工作人員,均表示由於春節淡季緊接著(zhe)疫情,公司已經很久“不太收房”瞭(le),要收價格也很低,“估計你也接受不瞭(le)”。
實際上,長租公寓的主要盈利模式就是“低進高租”,靠利差來賺錢,類似“二房東”的角色。雖然也有一些項目嘗(cháng)試以“租金貸”等方式,通過“金融玩法”增加盈利,但這是在政策和監管的紅線邊(biān)緣遊走。
在並(bìng)沒有找到健康可持續的盈利模式的情況下,大量長租公寓項目利用融資跑馬圈地,然後再用漂亮的數據去做下一輪融資,甚至完成瞭(le)IPO。
“自如等長租公寓從業主手裏收房的時候,通常都是比市場(chǎng)價低的,而且還要求免租期,這其中業主已經前期承擔瞭(le)可能的經營風險帶來的損失,怎麽能毫無契約精神,還不斷通過各種方式,把損失轉嫁到房東身上。”一位網友在投訴平台上的帖子,獲得瞭(le)大量點贊。
而來自租客的投訴也不少:因爲違約糾紛,長租公寓不再付給房東租金,房東要退房;但平台收瞭(le)租客房租沒有退,或者沒有給違約金,租客不搬;平台跑路瞭(le),房東收房瞭(le),但租客因爲簽瞭(le)“租金貸”還要繼續交房租……賈鴻斌律師也提醒業主和租客都要認真仔細查看合同條款,簽約時注意錄音取證和保留聊天記錄,也不要簽長期合同和一次性支付長期租金,這樣能夠降低長租公寓經營主體“跑路”的風險。但長租公寓確(què)實有相應的市場需求,隻是需要行業協會或者主管部門加強監管,保障其長遠健康發展。
明明是一個需求巨大又痛點很多的萬億規模市場(chǎng),隻要認真解決問題、創造價值,一定是有回報(bào)的,但遺憾的是,“聰明”被用在瞭(le)不合适的地方,這也給(gěi)監管提出瞭(le)更多新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