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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2020-11-03

   舒愛蘭用盡全身的力氣,想給癱瘓的丈夫張國武翻身。她身高不到1.6米,瘦的隻有80多斤,並不魁梧的丈夫對她來說像一座大山。她左腿緊緊地頂住床邊,弓著腰像一把撐開的弓。這把細弱的弓撐到極緻 ,即将要斷掉的時候,丈夫翻過瞭身。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這樣筋疲力盡的時刻,從去年12月丈夫中風癱瘓開始,舒愛蘭每天都要經曆。27年前的“張玉環殺童案”,改變瞭三個家庭的命運。張玉環含冤入獄,妻離子散;張國武、舒愛蘭夫妻生活潦倒困難;張建飛、劉荷花夫婦也曆經磨難。三個家庭,兩代人的命運,都被27年前的慘案改寫。如今,張玉環被無罪釋放,等來瞭久違的公道,但對於受害者兩家人而言,一直到今天,這場慘案所延續的傷痛還在繼續。

活著,要找兇手

11月初,江西的進賢下瞭(le)一場雨,氣溫很快降到20度以下。慘(cǎn)白的太陽從灰突突的雲層裏露出光來,讓陰暗的房間裏能看清模糊的光影。

舒愛蘭家距離張家村有一段距離,挨著縣道075,是一棟三層的小樓 。在進賢縣的鄉下,蓋這種小樓是一個家的體面,也是有兒子家庭約定俗成的規矩。内部的裝修,則是根據家庭經濟情況奢簡由人。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: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房子在5年前就蓋起來瞭,外面看著齊整,但是裏面卻像隻做瞭一半就戛然收尾的工程。牆面還是毛坯的水泥面,房子沒有吊頂,隐約可以看到猙獰的鋼筋。屋子裏家徒四壁,唯一一件家具,是一個露出海綿的沙發。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: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給丈夫張國武翻過身、擦洗完 ,舒愛蘭從灰暗的房間裏走出來,拉過一把塑料凳子在記者面前坐下。

她沒有說話(huà),記(jì)者也沒有說話(huà) 。

這樣的環境和氣氛,壓抑地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終,舒愛(ài)蘭率先打破瞭(le)沉默: “我家的小孩 ,好乖的 。”

舒愛(ài)蘭說的“小孩”,是她的第一個孩子。6歲的兒子在27年前被人殘忍殺死,随後抛屍在村子附近的池塘邊(biān) 。

如今丈夫癱瘓令這個家庭雪上加霜。生活加給舒愛蘭的苦,好像沒有盡頭。支撐著(zhe)她繼續活下去的,除瞭(le)躺在床上需要照顧的丈夫,就是追兇的念頭。“他們說我兒子不是張玉環殺的。但我兒子被人殺死瞭(le),是誰殺的?總要給我一個說法。”

今年才48歲,舒愛蘭的頭發基本都白瞭(le),看著(zhe)像一個瘦弱年老的婦人。但她盡力地維持著(zhe)家裏的體面——家裏窘迫得都已經沒有一條床褥子,但癱瘓在床的丈夫身上沒有異味,家裏也收拾得幹幹淨淨。舒愛蘭穿著(zhe)一雙帶跟的皮鞋。人造革的皮鞋已經爆皮,但擦得很幹淨。

舒愛蘭給記者看她的手,傷痕遍布、指節粗大,有幾根手指已經變形無法伸直。這是在縣城的五金廠做工留下的痕迹。這樣辛苦繁重的工作,一個月也僅僅隻能帶來2000多元的收入。而如今 ,這個工作也無法再繼續。丈夫癱瘓後,她隻能回家照顧丈夫。唯一的兒子在深圳的電子廠打工,還沒有娶妻,舒愛蘭不知道什麽樣的女孩會願意嫁到自己家。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沒啥說的瞭,我們家沒指望瞭。”過瞭一會,她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再次提起“找兇手”,“孩子是誰殺的呢?我的孩子被人害瞭,總要給我們一個公道。”

兩個孩子被殺,一個四歲,一個六歲

時隔27年,舒愛(ài)蘭對(duì)1993年10月24日發生的一切記得清清楚楚。

正是收割稻子的時節,整個村子都陷在農忙之中。當(dāng)時張國武、張建飛、張玉環三家毗鄰而居,自己的兒(ér)子振榮6歲,張健飛家的兒(ér)子振偉4歲 ,和張玉環的兩個兒(ér)子都差不多大,一天到晚的在一起玩耍。

“上午10來點鍾,我割完稻草回來,看到四個小孩在張玉環門口玩。但我做好中飯找孩子回家時,發現小孩不見瞭(le)。”說到這,一直神情木讷的舒愛蘭情緒激動瞭(le)起來,“我就到處找,都沒有找到 。村裏的人都幫著(zhe)一直到處找、到處找,一直到晚上都沒找到。”時隔多年,舒愛蘭的語氣依然著(zhe)急。第二天的時候,村子裏有人跑來說下馬塘水庫裏發現瞭(le)兩個男童的屍體。這個水庫距離村裏有半個小時左右的腳程,小孩子很難跑到這麽遠的地方去玩。經過確認,是自己6歲的兒子振榮和張建飛家4歲的振偉。

噩耗傳來後 ,舒愛蘭就昏倒瞭(le)。醒來後,家裏人怕她想不開,不讓她去現場。“親戚們在家攔著(zhe)我,不讓我出門,我連孩子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舒愛蘭說 ,後來她聽親戚們說張玉環是兇手,警察已經把他抓起來瞭(le) 。開始自己不信,因爲三家人關系一直不錯,但是警察說的各種證據又讓她不得不信 ,一直到警察通知,說張玉環已經承認瞭(le),舒愛蘭才相信 ,在心裏恨毒瞭(le)張玉環。

“解剖的時候脫孩子衣裳,說孩子胸前青一塊紫一塊的,都是被打的。”舒愛蘭瞪大瞭(le)眼睛看著(zhe)記者,“這麽多年瞭(le),現在說他不是兇手。那是誰殺瞭(le)我小孩?兇手爲什麽還沒有抓到呢?”

在舒愛(ài)蘭講述的時候,她的丈夫張國武躺在卧室裏,不定時地發出“籲”的大聲呻吟。舒愛(ài)蘭說,去年3月,江西省高院對張玉環案作出再審決定。案子重審的消息傳到瞭(le)村裏,公安局叫丈夫去錄口供,又去瞭(le)省檢察院。回來後丈夫就一直喊頭痛,元旦的前一天在家中風。送到醫院後,人救回來瞭(le),但一場病花光瞭(le)家裏爲數不多的存款,還欠下瞭(le)一屁股的債。

頂(dǐng)梁柱的倒下,也讓家庭一起陷入瞭(le)深淵。“他現在很多話都聽不懂瞭(le)。他不知道我們在說啥,就是心裏難受才喊。他心裏憋得慌。”

從某種意義上 ,舒愛(ài)蘭羨慕躺在床上的丈夫。“什麽都不知道瞭(le)反而輕松瞭(le)。”

夫妻

同樣是失去瞭愛子 ,孩子沒瞭以後,兩家人陸續都搬離瞭村莊。張建飛和劉荷花夫婦的新房子就在舒愛蘭一家旁邊。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孩子沒瞭,“兇手”抓到瞭,張建飛夫妻以爲生活可以慢慢地重新開始。但劉荷花的身體一直不好,即便是後來倆人有瞭第二個孩子,劉荷花也需要常常住院。

意外就是在這時候發生的,苦難沒打算放過這個可憐的家庭。當時張建飛在外面打工,劉荷花身體不好住院,第二個孩子無人看管就送到瞭(le)姥姥家。姥姥家旁邊(biān)有個池塘,孩子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瞭(le)。

噩耗一個接一個,接連的打擊徹(chè)底地壓壞瞭(le)劉荷花。

張建飛怕崩潰的妻子在家做出傻事,就帶著(zhe)劉荷花出門做工。從(cóng)那時起,倆人就基本沒有分開過。

對於張建飛和劉荷花夫妻來說,愛是難以啓於唇齒的字眼。但經曆瞭大劫大難後的夫妻 ,更能體會同心一體。張建飛去廣州做刷牆工,幹一整天才掙十幾塊錢,他帶著劉荷花;他到縣城做零工,租房子帶著劉荷花;他去建築工地上幹小工,帶著劉荷花;去隔壁的鎮子打土方,還帶著劉荷花。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即便是後來倆人又有瞭兩個兒子,劉荷花的身體還是可見地衰弱瞭下去。張健飛心疼妻子,打土方的地方有40多裏地,他早上6點就出門,出門之前會給妻子做好飯,一直幹到晚上8點多才回家。

劉荷花的病纏(chán)纏(chán)綿綿,張建飛做苦力掙的錢都掏給瞭(le)醫院。他的聽力不好,一個耳朵基本聽不見,需要記者大聲喊才能聽見大概。醫生早就建議用助聽器,但是他舍不得買。

家裏妻子的藥單(dān),有厚厚一摞。各種中西藥裝瞭(le)一大包,張建飛對這些藥都分的很清楚。

“我要不對她好,她就沒人瞭(le),一點(diǎn)指望也沒有瞭(le)。”張建飛的話不多。在劉荷花哭的時候,他會反複地說一句,“你得想開點(diǎn)。”

怎麽想開呢?一直認爲是“兇手”的張玉環被無罪釋放後,劉荷花覺得自己心被巨石壓住瞭(le)。她常常覺得喘不動(dòng)氣,一直以來恨的人竟然是無罪的,那她該恨誰呢?劉荷花在喘不動(dòng)氣的時候經常會大吼,通過聲音來發洩自己心裏的難受。

妻子可以崩潰,可以大吼,但張建飛(fēi)不可以。這個沉默的男人甚至比妻子更難受。他想找殺死自己孩子的兇手,但是他不知道找誰,他希望公安局找,希望檢察院找 ,但是都沒有回應。他心疼妻子,但是他無能爲力,他的能力僅限於(yú)此。

張建飛對後來的兩個兒子充滿瞭(le)内疚。 “我大兒子很聰明的,但是上完小學就不讀書瞭(le)。家裏太窮瞭(le),說要出去掙錢供弟弟讀書。”張建飛說,小兒子也沒讀到高中。小兒子說,讀書沒有用,因爲就算是考上瞭(le)大學 ,也沒有錢去上,還不如早點去打工。大兒子辍學後去縣城修車行做學徒,一個人在社會的滾滾洪流中摸爬滾打;小兒子後來去瞭(le)西安打工,自學瞭(le)會計。本來工作和生活都已經走上瞭(le)正軌,在這次劉荷花又病倒後,小兒子就回到瞭(le)進賢工作,幫著(zhe)張建飛照顧生病的母親。

心上的刀

死去的人沒瞭(le),活著(zhe)的人卻依然泡在生活的苦水之中。

劉荷花捂著(zhe)胸口慢慢從卧室走出來。她走得極慢,大概5米的距離,她走瞭(le)将近一分鍾。

張建飛解釋,曾經認定的“兇手”張玉環無罪釋放後,劉荷花又進瞭醫院,前幾天剛從醫院出來。自從孩子4歲時被害之後,劉荷花的身體就垮瞭。她常常覺得胸悶氣短,最開始帶著她看西醫,檢查不出具體的病情,就帶著她看中醫,中醫診斷是“氣郁”,建議去看心理醫生。心理醫生也看瞭很多,但身體還是好不瞭。慢慢地,随著年齡增長,更添瞭各種病,現在需要長期吃藥。
 

張玉環案背後的受害者:兩個被殺孩子的母親


       孩子沒有出事前,她曾經是很能幹的女人。丈夫在外打工,她一個人在家裏種瞭四畝地,還養牛,養豬,帶孩子。張建飛記得那時候的劉荷花,能幹、爽朗。當年自己家母親一直生病,家裏窮得很,但劉荷花沒有嫌棄他家。倆人是相親認識的,幾乎一見面他就喜歡,雖然當年都是“先結婚,後戀愛”,但是兩口子一輩子基本沒吵過架。

“我們倆都是很本分的人,很處(chù)的來。”張健飛說,結婚第一年孩子就出生瞭(le),一切本來都很美好。如果沒有27年前的那件事,自己的家會過得很好的。

“我的心裏壓著(zhe)一塊大石頭,我好不瞭(le)。我一想起我的小孩,我就難受,我早就不想活瞭(le)。”失去的孩子是永遠過不去的坎。這些年的每一分每一刻,回想起孩子死時的慘狀,劉荷花都覺得有刀子在心頭剮。

孩子死的時候穿瞭(le)一件帶(dài)拉鎖的半高領衣服,被撈上來的時候這件衣服的拉鎖一直拉到脖子,對一個4歲的孩子來說衣服很少有整齊的時候。在此後的27年間,這件衣服的影子一直晃動在劉荷花的心頭。

兩個被害的孩子,是插在父母心上的尖刀。實際上,這倆孩子在世間已經沒有瞭(le)一點(diǎn)影子。

家人和親戚怕看著(zhe)難受,把孩子的衣服玩具等扔的扔、藏得藏。再加上多次搬家,孩子的小衣服玩具等都漸漸找不到。當時孩子解剖完送去火化時,兩家的男人都在上海打工。劉荷花和舒愛(ài)蘭曾經去火葬場找過孩子的骨灰,但是被告知“沒有,不知道哪個是”。

當時是誰送來的骨灰、骨灰去瞭(le)哪裏,兩個女人當時什麽都不知道,隻有哭泣。無法苛責她們,劉荷花當時23歲,舒愛蘭當時21歲。對於(yú)這兩個識字不多,之前從來沒有走出過進賢鄉下的年輕女人來說,一切外界的變化,她們的對應方法都唯有哭泣。

但是傷痛不會随著(zhe)時間的推移而消失。她們每年都會想著(zhe)孩子的生日,計算著(zhe)孩子多大瞭(le)。按照她們的估計,如果孩子當年活著(zhe),現在都已經結婚生子。“我的小孩被人殺瞭(le),連個墳都沒有,啥都沒有。爲什麽這麽多年瞭(le)兇手還沒抓到,我們就想要個公道。”舒愛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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