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學生普遍被認爲基礎(chǔ)紮實，勤奮刻苦，學習能力強 ，但是中國科學家在國際學術舞台上的整體地位卻不高；美國基礎(chǔ)教育世界公認競争力不強，但是美國科學家的創新成果層(céng)出不窮。
一個“水平很低”的基礎教育卻支撐瞭一個水平最高的高等教育體系，這也許是世界教育史上最吊詭的現象之一，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呢？
文章作者：陳志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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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陳志武
華(huá)人著名經濟(jì)學家 、耶魯大學終身金融學教授，香港大學經濟(jì)學講席教授。
曾獲得過墨頓·米勒獎學金 。早年專業領域爲股票、債券 、期貨和期權市場(chǎng)以及宏觀經濟。後專注於(yú)經濟史與中國經濟研究。現受聘於(yú)香港大學經管學院。
爲什麽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傑出人才？
說到中美教育的差異，一個(gè)看起來(lái)是悖論的現象特别引起我的濃厚興趣：
一方面，中國學生普遍被認爲基礎紮實，勤奮刻苦，學習能力——特别在數學 、統計等學科領域——超乎尋常，在國際大賽中屢屢摘取桂冠，将歐美發達國家的學生遠遠甩在後面；
另一方面，中國科學家在國際學術舞台上的整體地位不高，能夠影響世界和人類的重大科研成果乏善可陳 ，至今也隻有一位本土科學家獲得瞭諾貝爾科學獎，難怪錢學森先生臨終之前會發出最後的考問：
爲什麽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傑出人才？
爲什麽美國低水平的基礎教育
卻能支撐世界一流的高等教育？
與此類似的另外一個看起來也是悖論的現象是，一方面 ，美國基礎(chǔ)教育質量在世界上被公認爲競争力不強，就連美國人自己也承認這一點(diǎn)。
和其他國家——特别是和中國、印度——相比 ，美國學生在閱讀 、數學和基礎科學領域的能力和水平較差，在各種測(cè)試中的成績常常低於(yú)平均值；另一方面，美國的高等教育質量獨步全球，美國科學家的創新成果層出不窮，始終引領世界科學技術發展的前沿 。
一個水平很低的基礎教育卻支撐瞭一個水平最高的高等教育體系，這也許是世界教育史上最吊詭的現象之一。
在通常情況下 ，就整體而言，優秀學生的基數越大，未來從(cóng)中湧現出優秀學者的可能性就相應越大 。然而，當下的中國教育正在驗證我們的擔憂 ：優秀的學生和未來優秀學者之間的相關性似乎並(bìng)不顯著。
如果事實果真如此，我們就不禁要問：我們的教育是有效的嗎？這也促使我們反思 ：到底什麽才是有效的教育？
教育是否有效要看它是否幫助人們實現瞭教育的目的。
然而，今天越來越多的我們——無論是教育者還是被教育者——已經漸漸忘記瞭教育的目的。恢複高考以來的三十多年裏，我們一直在不停地奔跑，跑得越來越快 ，也越來越累 ，卻很少停下來問一問自己 ，我們爲什麽要奔跑？
教育似乎正在變(biàn)成我們日常生活中不得不去完成的例行公事：教師上課是爲瞭(le)謀生；學生上學在義務教育階段是國家規定 ，在非義務教育階段是爲瞭(le)通過上一級的考試；校長看上去像是一個企業的總經理等等。
凡此種種，無(wú)不顯(xiǎn)示出教育的有效性正在慢慢消失。
中美教育的功利性
古代中國的教育實質上是一種關於(yú)社會和人生的倫理學訓練。教育固然有其功利化的一面，但也有其超越性的一面：學生們通過反複閱讀經典的經書來完善自己的道德 ，管理家族和宗族事務，進而服務於(yú)國家和天下蒼(cāng)生 。
科舉制廢除之後，基於(yú)政治經濟文化的颠覆性變革 ，中國教育走上瞭(le)向西方學習的道路 ，由此形成瞭(le)一整套語言、學制和評估體系。
這一源於特殊曆史環境下的教育體系尤其強調功利性的一面，即教育是爲瞭解決現實中的某種問題而存在的：教育爲瞭救國；教育是實現現代化的工具和基礎等。
到瞭(le)當代，教育更加呈現出相當顯著的工具性特征：學生們希望通過教育獲得一些“有用”的技能，使他（她）們能夠通過競争激烈的考試，增強他（她）們在就業市場(chǎng)上的競争力 ，進而獲得更高的社會地位和物質财富。
如果教育不能幫助他（她）們實現這些目标，他（她）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抛棄教育——這就是爲什麽近年來“讀書無用論”漸漸開始擡頭的思想根源 。
反觀美國，其教育也有功利性的一面，但其功利性不肯直接示人，而是附著於公民教育背後的産物 。越是優秀的教育機構 ，越強調教育對人本身的完善。即使是公立教育機構，也依然把提高本州人民素質作爲最根本的教育目标 。
因此，實用主義哲學最爲盛行的美國 ，在教育領域卻非常地“不實用主義”：越是優秀的教育機構，教給(gěi)學生的越是些“無用”的東(dōng)西，如曆史、哲學 ，等等；越是優秀的學生，越願意學這些“無用”之學 。
中美教育的有效性
實際上 ，美國學生之所以基礎差，和美國中小學的教學方式有直接關系。
美國教育界深受古希臘蘇格拉底“産(chǎn)婆術”教育思想的影響，強調教育是一個“接生”的過程，教師就是“接生婆”，人們之所以接受教育是爲瞭(le)尋找“原我”以不斷完善自身。
也就是說，他們認爲 ，知識非他人所能傳(chuán)授 ，主要是學生在思考和實踐的過(guò)程中逐漸自我領悟的 。
所以，在美國課堂裏——無論是大學、中學還是小學——教師很少給學生講解知識點，而是不斷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引導學生自己得出結論。學生的閱讀、思考和寫作的量很大，但很少被要求去背誦什麽東西。
美國學校教育是一個觀察、發現、思考、辯論 、體驗和領悟的過程，學生在此過程中 ，逐步掌握瞭發現問題 、提出問題、思考問題、尋找資料、得出結論的技巧和知識 。雖然他們學習的内容可能不夠深不夠難也不夠廣 ，但隻要是學生自己領悟的知識點 ，不僅終身難以忘記，而且往往能夠舉一反三。
與之相比 ，中國學校教育深受孔子“學而時習之”思想的影響 ，老師把知識點(diǎn)一遍又一遍地教給學生 ，要求學生通過不斷(duàn)地複習背誦，使之成爲終身不忘的記憶。
這種教學方式對於傳統的人文經典教育是有效的，但對於現代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教育而言，其弊端顯而易見：學生的基礎知識普遍比較紮實，但也因此束縛瞭思想和思維，喪失瞭培養創新意識的機會。
從(cóng)教育的目的和教學方式出發，中國和美國關於(yú)“教育有效性”的理解可能存在相當大的差異。
中國教育面臨的挑戰
對於當代中國而言，提高教育有效性的關鍵在於如何把價值觀教育自然而然地融入教育的全部過程之中 。這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因爲統一的高考錄取體制對基礎教育的制約和影響 ，以及社會外部環境的變化，教育的過程正在逐步被異化爲應付考試訓練的過程。
目前 ，這個過程正在向低齡化階段發展。由於“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比拼心理，對兒童的早期智力開發正在進入曆史上最狂熱焦躁的階段。越來越多的孩子從教育中不能享受到快樂 ，不快樂的時間一再提前。
教育提供給人們的，除瞭(le)一張張畢(bì)業證書外，越來越難以使人感受到精神的愉悅和心靈的平和。反社會的行爲越來越嚴重。
政府也已經意識到這個(gè)問題的嚴重性，下決心通過(guò)大學考試招生制度的改革來逐步扭轉這一局面。
然而，當下的社會輿論環境、公衆對於教育公平的簡單理解和憂慮以及缺乏信任度的社會文化心理，都進一步強化瞭(le)教育過程中對“選拔進程的負責度與選擇結果的公正性”的非理性追求，進而加大瞭(le)改革所面臨的阻力並(bìng)可能削弱改革的效果。
此外，正如儲蓄不能直接轉化爲投資一樣，上學也並不意味著一定能接受到好的教育，學生所具有的紮實的基礎知識如何轉化爲提供創新思想的源泉和支撐，也是中國教育界所面臨的另一個嚴峻的挑戰。
認識自己未來要成爲什麽樣的人
我們之所以送孩子上學，並不是因爲孩子必須要上學，而是因爲他（她）們要爲未來的生活做好充分的準備。上學是一個人爲瞭實現人生目标而必須經曆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最重要的也是首要的一件事是：認識到你未來會成爲一個什麽樣的人。
人的一生雖然漫長，可做的事情看似很多，但其實真正能做的，不過隻有一件而已。這件事就是一個人來到世間的使命。教育的價值就在於喚醒每一個孩子心中的潛能，幫助他們找到隐藏在體内的特殊使命和注定要做的那件事。
這是每一所學校、每一個(gè)家庭在教育問題上所面臨的真正挑戰。和上哪所學校，考多少分相比，知道自己未來(lái)将成爲一個(gè)什麽樣的人是更爲重要和根本的目标。
回避或忽略這個問題，隻是忙於(yú)給孩子找什麽樣的學校，找什麽樣的老師，爲孩子提供什麽樣的條件，教給學生多少知識，提高學生多少分數，這些都是在事實上放棄瞭(le)作爲家長和教師的教育責任。
實際上，一旦一個孩子認識到自己未來将成爲什麽樣的人，就會從内心激發出無窮的動力去努力實現自己的目标。無數的研究結果已經證明，對於人的成長而言，這種内生性的驅動力要遠比外部強加的力量大得多，也有效得多。
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人生不是一場(chǎng)由他人設計好程序的遊戲，隻要投入時間和金錢，配置更強大的“裝備(bèi)”就可以通關。一旦通關完成，遊戲結束，人生就會立即面臨無路可走的境地。
人生是一段發現自我的旅程，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認識到自己未來會成爲一個什麽樣的人，就像是遠方的一座燈塔，能夠不斷照亮前方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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