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8日晚間,聯想控股(3396.HK)發布公告,75歲的柳傳(chuán)志正式卸任聯想控股董事長(zhǎng)一職。早在8年前,柳傳(chuán)志就已卸任聯想集團董事會主席。
早在2018年底,柳傳(chuán)志在接受南方周末記者專訪時就已經流露出“退意”。當時他表示,退休後的生活安排是自己正在著(zhe)重思考的問題。
根據聯想控股的公告,接任柳傳志的将是聯想控股高級副總裁兼首席财務官、執行董事甯旻,甯旻曾擔任過柳傳志的秘書。57歲的聯想控股總裁、執行董事朱立南據稱(chēng)也将卸任,並(bìng)繼續擔任董事會戰略委員會成員。
柳傳志1984年創立聯想,他和當時中科院計算所的同事拿著(zhe)所裏給的20萬元創辦瞭(le)“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聯想前身),此後曆經三十餘年發展,聯想早已不僅是PC領域的龍頭,而是手握多塊金融牌照、投資百餘家企業的資本帝國。
柳傳志被稱作“聯想之父”“中關村創業教父”,但也因其強硬的領導風格多次陷入輿論紛争——無論是早年間與聯想總工程師倪光南之間關於(yú)“貿工技”和“技工貿”的路線之争,還是此後的5G編(biān)碼投票風波。
他曾對南方周末記者形容,就像長(zhǎng)征中的“五次反圍剿”,一定要根據敵人的戰術是什麽,然後決定自己怎麽走,而不是自己編(biān)成一套教科書式的樣本,硬要那麽走,那是不對的。
聯想無疑是中國科技企業發展曆程中濃墨重彩的一筆(bǐ),柳傳(chuán)志也是改革開放的鼓吹者。
1944年,柳傳志出生於(yú)江蘇鎮江,父親是中國知識産(chǎn)權領域的先驅柳谷書。柳傳志曾回應“對我選擇影響最大的人是我的父親”,父親告訴他:“一個人有兩樣東西誰也拿不走,一個是知識,一個是信譽。”
他1966年畢(bì)業於(yú)西北電訊工程學院(今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後任職於(yú)國防科工委和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1968年被下放農場勞動,他回憶,農場的繁重勞動是“痛苦不堪的事情”。1970年代重回中科院做助理研究員。
改革開放初期,中國科學院院長(zhǎng)周光召提出“一院兩制”,号召科研人員科研研究、成果轉化兩手抓。在這個背景下,不惑之年的柳傳(chuán)志選擇下海。
1984年11月,在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所長(zhǎng)曾茂朝的支持下,柳傳志及其他十名研究人員一起創立瞭(le)聯想集團的前身——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新技術發展公司。這一年柳傳志已經40歲,卻是創始團隊中最年輕的。
對於(yú)創業的選擇,柳傳志對南方周末記者解釋,“我的四十多歲就相當於(yú)現在年輕人的二十多歲,因爲年輕的時候沒機會做事。以前單位開會成天就是政治學習、階級鬥争,後來做實驗,科研成果也變不成批量産品,心裏總覺得憋得慌。恰逢國家改革開放,當時並(bìng)沒有‘讓聯想成爲世界第一’這類特别高尚的理由,隻是想發掘自己的人生價值。”
他回憶,最困難的時候自己還賣過電子手表,直到1988年,聯想自主研發的漢卡才爲公司賺來第一桶金。當時柳傳志發現,在香港進口電腦的價格要遠低於(yú)内地,於(yú)是建立瞭(le)香港聯想,将美國AST電腦轉銷内地,而聯想漢字系統就是爲AST電腦專門裝配的中文系統,這爲AST電腦此後的脫銷埋下伏筆,聯想也就此成爲當時與長城電腦比肩的國内一線品牌。
然而好景不長(zhǎng),1992年國家加大對外開放,對外來的商品降低關稅,同時取消瞭(le)批文。“早年中關村很多企業把精力全用來弄批文、弄外彙,去賺那個錢瞭(le),這些錢我們也賺,但我們明白自己最終的目标是要做主機,是要形成自己的品牌。一旦國家的政策出台,或者外國企業進入後,很多靠不正規手段生存的企業就會蕩然無存。”他談到。
但是他比喻,跟國外的“萬噸巨輪”相比,聯想就像“一葉扁舟”。當時能不能抵禦外部沖擊,他也沒底,一著(zhe)急,日夜不睡覺,病倒在海軍醫院。後來在醫院裏反複跟大家研究後,決心改革組織架構,選擇當時29歲的楊元慶出任電腦事業部總經理,對公司進行代理制改革。彼時,外資品牌大舉進入,擊垮瞭(le)絕大部分的國内品牌,甚至是當時的業内老大長城電腦。但是聯想站住瞭(le),1997年聯想PC做到瞭(le)國内市場份額第一的位置。
生存,一直是聯想早年發展的關鍵詞。最終聯想幸存下來,這場市場“絞殺”中的突圍也或多或少影響瞭(le)柳傳志對於(yú)聯想未來道路的選擇。
在随後的幾年内,聯想逐步從代理國外微機,到生産(chǎn)銷售自有品牌PC(個人電腦),最終成爲國内PC市場第一的龍頭企業,並(bìng)問鼎全球PC市場。
1998年,柳傳志來到美國GE(通用電氣)集團學習調研,成爲聯想命運轉折點。GE是當時全球最大的能源技術和服務企業,也是最成功的多元化跨國企業之一。“将聯想變(biàn)爲中國的GE”,這個念頭之後幾年一直存於(yú)柳傳志的腦海裏。
柳傳(chuán)志有現實的考慮。“1984年聯想成立的時候,全世界有幾萬家的電腦企業,打到1997、1998年就剩幾百家,直到今天惠普、戴爾和聯想三大家。那些企業都哪去瞭(le)?他們都曾經積極地做科技創新,想領跑,但是領跑不成反倒死瞭(le)。反觀GE的多元化是成功的,那之後多元化就成爲我心裏一個揮之不去的影子。”柳傳(chuán)志回憶。
2000年,柳傳(chuán)志将聯想拆分爲聯想電腦和“神州數碼”,分别交給瞭(le)兩位接班人楊元慶和郭爲。在外界看來,柳傳(chuán)志已有“隐退”之意。
然而,接下來幾年聯想與外資品牌的市場競争更爲慘(cǎn)烈,成本高企、研發落後等系列缺陷也逐漸暴露出來,聯想的發展模式在之後被行業稱作“貿工技”(先做貿易,再生産(chǎn),而後技術研發)路線。
2004年,聯想上演瞭(le)一場“蛇吞象”,将行業巨頭IBM的個人PC業務收購。柳傳志對南方周末記者解釋,這是因爲他親眼見證瞭(le)英特爾跟微軟形成聯盟以後,與IBM、蘋果、摩托羅拉三家進行對抗,最後微軟和英特爾赢瞭(le),但因爲後三家有底氣,雖然虧瞭(le)一百多個億,但他們還活著(zhe)。
聯想宣布並(bìng)購IBM的PC業務後,柳傳志宣布卸任聯想集團董事長(zhǎng)。這是他的首次“退休”。
此後數年,聯想高速發展並(bìng)坐穩瞭(le)全球PC行業前三的位置。但2008年全球遭遇金融危機,聯想經營不及預期,創下成立以來最大虧損——2.26億美元。隔年柳傳志再度出山,對外表示“聯想是我的命”。
兩年時間,聯想成功扭虧爲盈。2011年11月,柳傳(chuán)志再次宣布卸任聯想集團董事會主席職務,2012年,再辭去聯想控股總裁,僅保留聯想控股董事長(zhǎng)職務,2015年帶領聯想控股在香港上市,直至今年12月18日卸任該職務。
柳傳志的強硬有目共睹。
早在1994年,柳傳志和當時聯想總工程師倪光南産(chǎn)生瞭(le)嚴重的經營理念分歧,倪光南主張走技術路線,選擇芯片爲主攻方向;而柳傳志主張加快自主品牌建立,發揮中國制造的成本優勢。
在成立香港聯想後接連虧損的兩年中,倪光南将柳傳志告到瞭(le)中紀委。這段被柳傳志稱爲“最麻煩的時候”的經曆,也成爲中國科技企業“貿工技”和“技工貿”(即市場(chǎng)優先還是技術優先)兩條路線争鬥的代表。
倪光南最終出局,聯想也沿著(zhe)柳傳志的思路走上瞭(le)“貿工技”和多元化道路。倪光南公開指責柳傳志,聯想甯可投資金融、地産等闆塊,也不願意拿出利潤來做技術研發。
柳傳志有自己的擔憂,當年微軟與英特爾的聯盟在全球PC系統路線之争勝出後,其他參(cān)戰者像是王安電腦、SUN電腦這些當時非常著名的公司,因爲想标新立異闖出一條路來,最後沒走成就犧牲瞭(le)。
“他們死瞭(le)可能推動瞭(le)科技界的進步,使得微軟跟英特爾更好地改善瞭(le)自己的戰略、策略,但他們確實是死瞭(le)。而我希望社會進步,聯想依然還活著(zhe)。不創新會死,但創新可能死得更快,活著(zhe)的畢竟是極少數。”
在這個考慮下,他啓動瞭(le)多元化布局,用其他方面的收入保證電腦、高科技創新有敢於(yú)試錯的成本,否則如果企業隻有一個資金來源,就會像“溫水煮青蛙”一樣等死。所以聯想控股作爲聯想集團的大股東,就需要在電腦業務外的領域依然有資金、有現金流,這對聯想集團本身就是個支持。
面對路線之争柳傳(chuán)志寸步不讓,相比協調者,柳傳(chuán)志認爲自己更像一個領導者,“領導者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什麽是正確(què)的事、用什麽正確(què)的方法去做,以及結果會是什麽”“協調者是‘勸’,領導者是‘你做不做?不做玩兒去’”。
在處(chù)理前屬下孫宏斌的問題上,柳傳(chuán)志也顯得相當強硬。
1980年代末,30歲不到的孫宏斌就被柳傳(chuán)志任命爲專門負(fù)責漢卡和微機分銷業務的企業部經理。孫宏斌也因出色的表現,被視作聯想内“少壯派”的代表,未來很有可能接班柳傳(chuán)志。
但在1992年,孫宏斌因爲經濟問題被柳傳志送進監獄。據孫宏斌公開回憶,出獄後,柳傳志給瞭(le)50萬,聯想也借瞭(le)500萬元支持他創業。外界稱(chēng)二者早已一笑泯恩仇。
2016年9月,孫宏斌的融創以173億元收購瞭(le)聯想的地産(chǎn)項目。
時至今日,聯想旗下有兩家上市公司,母公司聯想控股以及負責PC業務的聯想集團(00992.HK),最早上市的神州數碼(000034.HK)則在2018年脫離瞭(le)聯想控股。這些年來,聯想集團也正如柳傳(chuán)志當年設想的那樣,從投資領域切入,逐步成爲一家多元化企業。
母公司聯想控股聚焦於(yú)投資領域,财務投資和戰略投資雙輪驅動(dòng)。
2001年聯想控股作爲母公司成立瞭(le)VC(VentureCapital,風險投資)聯想投資,後改名爲君聯資本。2003年,聯想控股成立瞭(le)旗下第一家PE(PrivateEquity,私募股權投資)——弘毅投資,聚焦服務有國企改制、幫(bāng)助企業走向國際化,投資瞭(le)包括中聯重科、北京城投控股、錦江股份等多個項目。
2008年,聯想控股成立瞭(le)天使投資聯想之星,形成瞭(le)“天使投資+深度孵化”的模式。2010年之後,聯想控股又進軍戰略投資業務,陸續投資瞭(le)盧森堡國際銀行、正奇金融、拉卡拉、神州租車(chē)、聯泓新材料等多家企業。
據财報(bào)數據,聯想控股2018年的收入爲3589.2億元,歸屬於(yú)本公司權益持有人淨利潤爲43.62億元。而聯想集團收入3420億元,淨利潤40億元,相比2017年虧損12億元大幅扭虧爲盈。投資和科技已經成爲聯想的雙翼。
回顧既往,他對南方周末記者說,如果沒有早先對投資領域進行部署,聯想很有可能早已不複存在,“假如聯想控股不是在2001年開始做風險投資、私募股權投資,當(dāng)聯想集團要並(bìng)購IBM的PC業務時就很可能被董事會否決掉”。
關於(yú)技術研發,柳傳志也向南方周末記者坦言,聯想確(què)實犯過錯誤。
“當聯想真的有瞭(le)條件以後,就先從産(chǎn)品技術入手,然後向核心技術逼近,如果真的有瞭(le)能力不往前邁進的話,那是錯誤的。聯想犯過這樣的錯誤,是值得反省的,但是,反省是一回事,不能拿當年的事(柳倪之争)說事。”
就在柳傳(chuán)志正式宣布退休當晚,滴滴CEO、柳傳(chuán)志女兒柳青在微博發文祝賀父親光榮退休。她在博文中表示,“恭喜75歲老爸光榮退休,祝每天老頭和老太太遛彎愉快。”同時她曬出瞭(le)多張與父親及其他家人的合照。
柳傳志早年就在聯想内部規定:不允許子女在公司任職。因此柳家人大多活躍在投資領域。比如此前國内專車(chē)市場(chǎng)一度出現的“柳家班”現象:女兒柳青是滴滴總裁,侄女柳甄是Uber前中國區戰略負責人,而聯想則是神州租車(chē)的大股東。
在2018年底南方周末記者對他的採(cǎi)訪中,談及自己的退休生活,他的設想是保持學習的心态,學一兩樣東(dōng)西;堅持鍛煉身體,每天走路,将來可以打乒乓球,他有乒乓球的底子;也要保持與人交流的習慣,交一些聊得來的朋友。
被問到最近的興趣愛(ài)好時,他想起瞭(le)一個畫面:
有一天逗小孫子的時候,發現床上有個小竹闆,柳傳志會編詞,想編排誰,就編排誰,說著(zhe)就拿起竹闆,“打竹闆,咱們有話說,老柳家就是故事多,今天咱們喝瞭(le)點酒,說說柳家的小朋友。小朋友,有好幾位,大大小小能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