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外賣騎手三個月,我瘦瞭(le)快20斤,減肥的目的已經達到瞭(le)。”剛剛辭去一份騎手工作的李明華笑著(zhe)說。
李明華已過瞭(le)四十歲。他在事業單位工作,生活平實穩定,也“熱愛(ài)思考”。今年單位有一個長假期,他決定利用這段假期,做三個月的外賣騎手。一方面,是爲瞭(le)多一份收入。另一方面,也是覺得:“‘養尊處優’20年瞭(le),這次給自己的精神和肉體上一個挑戰,同時也瞭(le)解下這個行業。”
在他眼裏,關於“外賣騎手”的新聞如今似乎成瞭(le)各界關注的熱點,而騎手群體的生存現狀和權益狀況,卻並(bìng)沒有得到真正的重視。2020年6月,外賣平台美團發布研究報告稱,截至2019年年底中國的外賣消費者規模達到4.6億人,而同年在該平台獲得收入的騎手總數達到398.7萬人。此外,2020年上半年,在美團平台新注冊並(bìng)獲得收入的騎手就超過100萬人。
等待接單的騎手。
要瞭(le)解外賣騎手的工作,最直接的當然是“親自去送外賣”。最近,北京市人社局勞動關系處一位副處長就嘗(cháng)試當瞭(le)一天騎手;而早在2018年,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博士後陳龍爲瞭(le)完成博士論文研究,就曾做瞭(le)五個月的專職外賣騎手。
如今,李明華已結束瞭(le)這份體驗工作。他告訴全現在,這三個月下來,他充分體會瞭(le)這個行業的“殘(cán)酷”。三個月裏,他受傷難以走路時,還不得不去送外賣。爲瞭(le)趕系統下發的單子,“騎手眼裏沒有紅綠燈”,他自己就遭遇過交通事故,“差一點就被撞飛”。還經常夢見自己在跑單,“人在這個角色裏難以出來。”
下面是李明華(huá)對(duì)自己騎手經曆的口述:
經常會做這種夢,我夢見自己還在跑單(dān),單(dān)子又超時瞭(le),顧客在催單(dān),一下子把我驚醒瞭(le)。工作強度壓力太大,人完全在這個角色裏面出不來。
我是從1月初入職美團的。這一行我覺得高危險、高強度,又是長工作時間的行業。本來我在事業單位裏有穩定工作,因爲有一個長假,我就想找事情幹。跟别人聊起來,說可以考慮去送外賣。我安穩地在體制内工作瞭(le)20多年,而送外賣是個精神壓力大、工作時間長的體力活,我想看自己還能不能幹,還有去年看(騎手困在系統裏)的報(bào)道,我也想瞭(le)解體驗這個行業,順便鍛煉一下身體。
我家旁邊的商場,經常有很多美團騎手取餐,我問你們招人嗎,他說招人,給我這個站點站長的電話号碼。我問站長,做騎手要什麽條件,他說會騎電動車、會導航就可以,站上給我派瞭(le)個“師傅”讓我跟著(zhe)熟悉流程路線,三天後在站長安排下去醫院辦瞭(le)健康證,自己在站長指定點購買工服和箱子 ,就辦入職瞭(le)。
單子、單子、單子
剛剛跟著(zhe)師傅跑以前我還沒有騎過電動車,站裏安排的“師傅”是“單王”,跑得很快,我一直說他是個高速運轉精準定位的機器人。我邊學騎電動車邊跟著(zhe)師傅跑,跟丢瞭(le)之後,“師傅”有空就給我發個定位,我就過去,這樣大概三天,我就正式去站上上班瞭(le)。
外賣行業裏,平台商家、顧客和騎手,本應該是一個互相共赢互利的平等合作關系,但實際上騎手是處於(yú)最低端的。入職前我都不知道,原來騎手的電動車(chē)、箱子、衣服那些全都是自己掏錢買的,美團隻是提供一個平台,騎手入職的是美團加盟商,騎手是加盟性質的,從這個角度來講騎手也算是合作夥伴,不能說是一般的員工,但實際上站上有管罰的權力,騎手什麽權利也沒有。
入職的時候還是冬天,身體接受不瞭(le)(勞動強度大),大量出汗,又要不停地跑,那官方服裝不透氣,衣服都濕透瞭(le),能擰出水,頭盔一摘,汗水就直接流下來。工作中間回不瞭(le)家,濕透瞭(le)衣服也沒法換,到夜裏天氣涼瞭(le),胳膊肘子在冰冷的濕衣服裏面,關節就會痛。腳底下也長水泡,最多一次右腳腳底下長瞭(le)5個大水泡,左腳三個,水泡長瞭(le)又破,破瞭(le)又長,最後就變(biàn)成繭。腿也是酸腫的,夜裏在家睡覺經常抽筋抽醒來。
第一個月,跑得特别累,真的完全靠精神力量來支撐(chēng)。一個騎手對工作熟悉的标志,就是不需要用導航,雖然美團軟件上是有地圖的,但那個地圖的導航很簡略,剛開始我要點進去,轉到第三方的地圖上,再跟著(zhe)導航走。
我入職的是美團專職騎手,系統派單(dān)不能拒單(dān),隻要騎手上線瞭(le),就會不斷有單(dān)進來,接單(dān)就取餐收單(dān)。高峰時最多同時派過9個單(dān),一小時左右送完,系統的單(dān)很多不合理,還有取不上餐,顧客定位與地址不詳的,再厲害的騎手也還是會有單(dān)子超時的。有些單(dān)子你一拿到手,它就注定要超時,也就是說系統給你配瞭(le)個壓根不可能正常完成的任務。
超時不會扣錢,但顧客可能會因爲超時給差評投訴,差評投訴會扣錢。大多數顧客是能理解比較寬容晚點,但有的顧客以爲我們是爲瞭(le)多掙錢才多接單,有顧客在我給他解釋時,說我在狡辯(biàn)。其實我們是不能拒絕單子,這種錢我們也不想掙,差評就要罰款,一個單子的罰款比配送費還高。
有時候下雨天肯定超時的單子,不得已我就會聯系顧客,說車(chē)滑倒灑餐瞭(le)我賠餐,顧客同意後就自己掏錢把那個單買下來,防止差評。如果顧客一定要把單送到,就很麻煩,因爲你沒有時間給他送,後面還會不停地配單子。一個單子出問題,後面單子全部都受影響。
很多騎手是一邊(biān)騎車(chē)一邊(biān)接電話,所以接電話聲音很大, 有些顧客也是不理解,爲什麽說話那麽大聲,那是因爲騎手在路上騎車(chē)。
正在送單的外賣騎手。
騎手眼裏沒有什麽紅燈逆行,隻有盡快判斷能不能安全通過,如果遵守交通法律法規,那些單都送不出去瞭(le),這行就無法幹瞭(le),所以騎手是高危行業,自身危險的同時給他人也帶來危險,給管理者也帶來困惑,目前貌似無解。上個月我就出交通事故瞭(le),我前面沒有車(chē),爲瞭(le)方便十字左轉早早占左車(chē)道行駛,突然感覺到後面急刹車(chē)的聲音。我稍微向右偏瞭(le)一下,那車(chē)就跟我擦身而過,我的身體和電動車(chē)都被擦到瞭(le)。如果撞上,那我就要被撞飛瞭(le),最後在交警調解下解決。
對站裏來說騎手連工具都不如,工具不能用還得保養,但人不行瞭(le)别的騎手上去就完瞭(le)。有天下雨,騎手群一位騎手給站長(zhǎng)說,下雨晚上看不見,他不想跑怕出事,站長(zhǎng)給他說必須跑,出瞭(le)事有保險。
但如果受傷瞭(le),有些可能是永久性的,這不是保險能解決的,你殘(cán)廢瞭(le)可能就沒法恢複瞭(le),隻能自己承擔,那保險還是每個月從我們工資裏扣下來買的。
沒有時間孤獨
我的站裏有80多個騎手,都是男的,我在站裏是最努力的人之一,我三月的總單(dān)量在全站的前面。那個月我每天一早7點(diǎn)上線,一直到晚上10點(diǎn)半左右下線,一天中間休息還不到一個小時。
開始跑單之後,我差不多把全部的微信聊天群都退瞭(le),興趣愛(ài)好這些東西都全沒瞭(le),你所有的時間,除瞭(le)睡覺吃飯,都得跑單。
我剛工作十幾天,膝蓋就受傷瞭(le),都走不瞭(le)路,休息瞭(le)幾天,有天突然發現,站長就直接把我挂上線瞭(le),他也沒給我說,但上線瞭(le)就要接單。我試著(zhe)送一下,沒法走路實在是不行,我跟站長說送不瞭(le),他就讓我接臨街商鋪的單,最後我還是送不瞭(le),與站長吵瞭(le)幾句回家瞭(le)。
街頭上的外賣騎手。
騎手都是獨立的個體,自己通過手機上系統接單,然後自己接到單就去送,這個過程一完成就完瞭(le)。同一個站點,大家好幾天不見面很正常。騎手之間大多數是陌生的,比如站點群裏面有很熟的人,但是見面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麽名字,我這三個多月也隻認識一小部分人,我還是屬於(yú)比較樂意主動跟别人交流的。
但也沒有時間孤獨,因爲滿腦子都想著(zhe)單(dān)子。
站裏多數騎手是30歲左右,多數是農村裏出來打工的。我在站裏是個異類,看到站裏不合理的就群裏說,他們覺得說瞭(le)也沒用,同時還得吃這碗飯,怕得罪平台與站上。他們很無奈,合理不合理都是要接受,而且他們確(què)實沒有更多的選擇。
我跑到第三個月身體才适應瞭(le)。剛開始看到其他老騎手他們不穿制服,後來才知道一個是制服不透氣,另一個是不穿的話進小區更方便,追求速度。他們是檢查出現時才穿的,我們送完一個單,有時會突然跳出檢查界面叫微笑檢測,要檢查你的著(zhe)裝頭盔,通不過要罰款。
正在雪中送單的外賣騎手。
收到顧客差評,我肯定不舒服,因爲我做得比較規範,配送都是很正常的。如果有(不合理的差評)我就會給美團客服打電話申訴,有的差評他們會給騎手免責,但有些不會,究竟免責不免責沒有标準,平台與站上從(cóng)來沒有給過我文件式的規章制度罰款标準,站點的處(chù)罰标準都比較模糊。
我以前覺得,美團也有它的管理難處。但親身經曆過才知道,沒有完善的法律保護,沒有多元的維權平台,勞資關系不平等。平台對顧客不能得罪,對商家不能怎麽樣,平台站點處罰的都是騎手,這就必然導緻對騎手的壓榨。當然在市場背景下,可以理解平台是爲瞭(le)最大限度迎合顧客,但不能什麽都想要,否則最吃虧的還是底層(céng)的騎手。